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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、月黑风高尽茫然 ...


  •   “今夜风大,皇上是乘坐步撵,还是像以往那样步行着走去?”
      “吹吹冷风也好。”箫陌站起身朝外走去,刘畅抬眼偷偷朝他看去,只见他面上神情平静,看不出一丝喜怒,仿佛方才暴躁发怒掷了玉玺的另有他人。刘畅缩在衣袖里的手轻轻揉了揉腰,抬脚跟了上去。
      天色阴黑如墨,空中无星无月,风声猎猎,裹挟着寒意扑面而至。长廊两侧垂着金色流苏的红灯笼,犹如一个个醉汉,趔趄着一路行来东倒西歪。箫陌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沉郁之色,低声道:
      “倒像是要下雨了。”
      走在后面的刘畅缩了缩脖子,身子微不可见轻抖了一下。箫陌回头望了他一眼:
      “要变天了,回去记得加衣。”
      “谢皇上关心,老奴如今真的是无用,这点小风竟有点禁不住了。”
      “老了。”箫陌眼里闪过一丝惆怅,“朕也老了,以后只想安安静静陪着皇后。”
      “皇上鹰扬虎视正值精壮之年,怎可……”
      “不要说了,朕意已决。”箫陌摆手制止了刘畅,低低的声音里尽是痛楚,“皇后是对的,倘若朕早些放手,皇儿们也许现在都还好好的。楚儿是皇儿中最适合坐那个位子的人,狠辣也罢,无情也罢,天意如此。他想要什么,朕就给他什么,这孩子向来是个聪明的,如今府中有雷鸣之女为侧妃,三个月后再迎娶何衡之女,朝堂便成了他的掌中物。朕万事都顺应着他,待他娶亲之后,朕便传位于他,让他顺顺利利坐上那个位子,到那时候,遥儿自然也就安全了。”
      “五皇子生性淡泊,能做一个闲散富贵王爷,也好。”
      箫陌斜睨了刘畅一眼,笑道:
      “你这老奴,这会儿倒胆子大了,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,这是第一次在朕面前说了心里话,不过这句实话听着倒是挺顺耳的。”
      “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。”
      箫陌长叹一声:
      “你伴朕半生,虽是个奴才,却像半个家人,无论你以后跟着谁,都会在朕身边这般尽心尽力。朕退位以后,你就跟着遥儿吧。”
      刘畅低下头,心里一阵酸涩,皇上今夜说这么多话,原来只是为了五皇子。可怜他须发皆白年已近古稀,三个月后还要跟着五皇子车马劳顿远赴封地。三皇子猜忌多疑心狠手辣,五皇子即使远离京城,又怎能风平浪静,定然会是再生波澜。皇上退位之后,新皇继位,他一个白发苍颜的奴才本该退居宫外颐养天年,可是皇上只念着他自己的儿子,眼里一点也看不见他的辛苦,果然是天家无情。他退后半步行礼:
      “多谢皇上为老奴安排。老奴定当对五皇子披肝沥胆唯命是从,生为五皇子生,死为五皇子死。”
      箫陌满意地点点头:
      “朕自是信你的,遥儿身边有你在,朕和皇后都能放心了。到了,一路说着话,竟是觉得路程短了许多。”
      刘畅抬头望去,只见椒房殿大门敞开,门口匾额上椒房殿三个大字金光闪闪。殿里灯火亮了许多,一反往日灰沉清冷景象,两三个来往穿梭的宫女步履轻盈,眉眼间俱是漾着浅浅笑意。伶俐端着空药碗走出来,看到箫陌一愣,刚要跪下行礼,刘畅在后面悄悄伸出四根手指,轻轻朝她要摇了摇。伶俐会意,垂下头端着药碗悄然离开。
      箫陌走进大殿,看见顾蔷倚坐在床上,微微侧着头,神色安然恬静,注视着正在挥毫作画的箫遥。听到脚步声,箫遥抬起头来,看见是箫陌,忙放下手中画笔,迎上前行礼:
      “遥儿见过父皇。”
      箫陌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箫遥,只见那张酷似顾蔷的脸庞消瘦了不少,隐隐现出坚毅的棱骨。只是那双眼依然纯净,仿佛澄澈碧空,不染丝毫人间烟火色。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,轻声说道:
      “看起来果然是沉稳了不少。”
      箫陌说完转头看向顾蔷,顾蔷已然是背过身去,脸朝里侧不言不语。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,扭头朝箫遥说道:
      “遥儿下去吧,父皇和你阿娘说说话。”
      箫遥点点头: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,霎那间,殿中人已悄然散去,只剩帝后二人。蜡烛静静燃烧着,红色的烛泪一滴滴淌落,空荡荡的大殿一片静寂。箫陌低叹一声,在床榻一侧坐下,轻轻唤了一声:
      “阿蔷。”
      顾蔷闭上双眼,眼泪却流了出来,曾几何时,她一次次沉溺在这般的柔情蜜意里,而今,依然是那个人,依然是那般温柔的熟悉腔调,此时此刻,却让她心中溢满了酸楚。
      “你不理我便罢。今日我来只想告诉你,我后悔了。三个月后楚儿大婚,娶何衡之女何秋韵为妃。楚儿成婚之后,我便传位于他。至于遥儿,就让他做个富贵王爷,刘畅会跟着他一起去封地。”
      顾蔷一动不动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箫陌喉口苦涩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他的阿蔷,终是恨了他了。良久,他站起身子,低低说道:
      “你好好休息,我去了。”
      说完转过身,衣角却被一只手扯住,他心中一阵狂喜,转过头来,看到顾蔷不知何时已经坐起,泪流满面望着他:
      “世上没有后悔药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……”
      箫陌转过身来,刚要拥住她,忽听外面一阵喧哗,隐隐有喊杀之声传来。他心中一惊,刚要发问,只见刘畅跌跌撞撞跑了过来,哭着喊道:
      “皇上,三皇子带兵闯进皇宫,说是要清君侧,捉拿害死大皇子的元凶五皇子归案。”
      箫陌心口一阵剧痛,他身子摇了摇,顾蔷慌忙伸手扶住他,颤声道:
      “阿陌,楚儿这是要干什么……遥儿可是他的亲弟弟,是他存留于世唯一的弟弟,他怎么能那么狠心…….”
      “他是在借着除掉遥儿之名逼宫。楚儿,你就这么等不得吗?”
      顾蔷忽然大叫,一双凤眼里充满了惊惶:
      “遥儿,我的遥儿呢……”
      “阿娘,遥儿在这儿。”
      箫遥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,在箫陌面前跪下:
      “三哥只是怕遥儿挡了他的路,遥儿现在就出去对他言明,我从未生过一丝争储之心,甘愿余生在天牢里度过。”
      “你不能去。”顾蔷流着泪悲哀地看着箫遥,摇摇头,“傻孩子,他不会把你关进天牢,他要的是你的命。”
      箫遥一脸坚决,一双潋滟凤目里现出慷慨悲壮之色:
      “他想要,只管拿去。我死了,他便不会再来为难阿爹阿娘了。”
      顾蔷跳下床,奔过来一把抱着箫遥:
      “我儿莫再说了,你这是要生生疼死阿娘……阿娘去见他,我是他的阿娘,他向来极是听话,阿娘求他放你一条生路……”
      箫陌闭上眼睛,缓缓说道:
      “无论谁去,都是枉死,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……他能做出逼宫之事,已是没有心了。处心竭虑图谋这么久,今夜起事,怕是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      “我们果然是父子,做父亲的自是极懂自己儿子心中所想。”
      随着一声轻笑,箫纪楚缓缓走进大殿。刘畅冲上前,老泪纵横说道:
      “三皇子不能这样,皇上已决定三个月后传位与你……”
      “三个月,那可是要整整九十天啊……”箫纪楚凉凉地看了一眼箫陌,“刚才我走进大殿之时,可是看到一幅天伦之乐图呢。九十天太长,夜长梦多,我就怕到时候等来一杯毒酒,毕竟父皇就爱赐酒,至于酒里加了什么,怕是只有父皇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楚儿,你在胡说什么,你父皇向来以仁治国,待臣子极为宽厚,何时赐人毒酒了?”顾蔷脸色发白,颤声问道。
      箫纪楚冷笑一声,忽然张口吟唱起来:
      “夜家有儿郎,战王名永扬。
      一朝金兰契,毒起祸萧墙。
      弟是金兰弟,兄长枉兄长。
      玉兰临水照,黄金在朝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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