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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青丝落雪容颜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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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榻上的顾蔷眼窝深陷形容枯槁,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,竟是雪迹斑驳。听到夜一衍的声音,她缓缓张开了眼睛,嗓音嘶哑,再无往日的清脆:
“衍儿……你哥哥们又去了一个……”
夜一衍眼中现出哀恸,他像逃避什么似的,不敢看枕上那一片斑驳,垂眸看向药碗,轻轻说道:
“母亲还有公主和衍儿……”
箫陌忽然轻咳一声,大步走过来:
“阿蔷,你看谁回来了……”
箫纪楚看到顾蔷朝他望过来,眼神木然脸颊凹陷,与以前光彩照人仪态万方的模样判若两人,此般模样,哪里是他明眸皓齿明媚鲜艳犹如枝头芍药的阿娘,分明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,浑身泛着灰扑扑的死气。他双膝一软,一步一步跪行到床榻之前,双目含泪:
“阿娘,不孝子楚儿回来了。”
夜一衍手中端着药碗,悄无声息挪开了一些,隐在角落。顾蔷眼中忽然有了一丝亮光,□□快步走过来扶她坐起。她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抚上箫纪楚的脸庞,枯干的嘴唇一阵蠕动,良久,方喃喃道:
“回来就好。楚儿,你瘦了。”
箫纪楚双手握住顾蔷枯瘦的手,紧紧贴住脸颊,泪如泉涌:
“阿娘,楚儿无能…….弄丢了二哥和四弟,楚儿该死。”
顾蔷抬眼望着摇曳的烛火,忽然轻笑一声:
“也许他们……根本就不想做我顾蔷的孩子,所以厌了就都消失了。只是一个个的心肠也太过硬了一些,就是再讨厌,好歹也养了十几年,离开的时候招呼也不打一个。罢了,大概是怨我自作主张,问也不问一声,就把他们带到这面目可憎的人世间,实在是恼我得狠,不想再听我言语吧。”
站在角落的夜一衍心中一阵剧痛,犹如万千钢针骤然没入,手中的药碗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。箫陌仰起头,强抑住眼中泪意,待情绪平复下来,他缓缓走上前,柔声说道:
“楚儿数日奔波,已是乏累不堪,且让他回府歇息去吧。”
顾蔷恍若未闻,只是望了望箫纪楚,又望了望他身侧的夜一衍,眼中现出几许温柔:
“楚儿和衍儿都下去吧,无事,你们不必为阿娘忧心。”
夜一衍把手中药碗递给一旁的明华,轻轻说道:
“母亲记得按时喝药,过两日衍儿陪长悦公主再来看您。”
听到长悦,顾蔷眼神不觉又温柔了几许:
“也好,倒有好几日不曾见过悦儿了,也着实是想她想得紧。”
箫纪楚站起身子,眼角的余光轻轻瞥了夜一衍一眼,只见他双目微垂,如玉一般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喜悲,他不由心中一阵悲凉。此人性子极是清冷,仿佛世间事皆不放在心上,阿娘疼他犹如亲生,他口中声声唤着母亲,心中但凡念及着一点养育之恩,也不会似现在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,也不知世间能让其动容的,会是何人。
“你们各自回府吧。”箫陌略显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,蓦然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。
箫纪楚心中一惊,忙低头应道: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
说着他和夜一衍相继走出椒房殿,出了皇宫各自离去。夜色微浅,凉风拂面,刘畅站在椒房殿外,望着他们渐渐离去的背影,低低叹息了一声。
待他们走后,顾蔷眼中骤然冰冷一片,她伸手夺过明华手中的药碗,仰脖一气直灌下去,许是喝得急了些,一时呛在喉口,猛咳起来。箫陌忙上前,伸手轻拍她背部,双眼溢满疼惜。“皇上国事重要……我已服药……”顾蔷一边咳个不停,一边伸手想把他推开,“…….放心……我身体无碍……皇上只管去忙……”
“够了!”箫陌忽然一把把顾蔷揽在怀里,“阿蔷,你真要和我箫陌如此生分吗……我是你的阿陌啊……你可知这些时日我是如何度过的,咬牙咽下撕心裂肺的剜心之痛,每天强撑着去上朝,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御书房,夜夜黑暗中枯坐到天亮。更可怕的是,我知道阿蔷也是如我这般痛不欲生,却不敢来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来见我,怕是心中有愧吧。”顾蔷冷笑一声,“说到底你眼里还是只能望见那一张金碧辉煌的龙椅。我顾蔷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,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老话。我缠绵病榻多日,已然是使不出一丝气力,你还是自己放手吧。”
“不,我死也不放。”箫陌说着双臂愈发用力,抱得更紧了,仿佛一松开,怀里的人儿就会化为一股青烟飘然散去。
“放手,否则我此生此世再不和你说一个字。”顾蔷闭上眼睛,不去看眼前这个忽然一派少年作为的人,一脸平静地说道。
“好,我放手,阿蔷不要生气。”箫陌慌忙松开双臂,站在床边,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。
“我累了,明华。”
明华连忙走过来,扶住顾蔷躺回床上。箫陌看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顾蔷,心中漫过无边痛楚。他的阿蔷,话都不愿和他说,果真是恨了他了……
“明华,熄烛,放了帷帐。”顾蔷淡淡说道。
明华迟疑着慢慢挪过来,轻轻放下帷帐,望着箫陌脸带难色。箫陌转头吹灭了蜡烛,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。明华垂下头,屏息静气缩在黑暗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箫陌低低叹了一声:
“你且安心睡罢。终有一日你会知道……”
他终是住了口,转身大步走出大殿,角落里的刘畅迎上来,担忧地唤了一声:
“皇上……皇后凤体无碍吧……”
箫陌没有开口,径直朝前走去,月光朦胧,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拖在身后踽踽而行。一人一影,于这空旷的寂静中渐去渐远,仿佛一幅缓缓打开的画卷,入目尽是苍凉。
御书房。黑暗中,一个黑衣侍卫凭空出现:
“皇上,卑职一路跟随,未发现有丝毫异常之处,驸马爷与三皇子已然各自回府。”
良久,箫陌的声音缓缓响起:
“驸马以前出入各皇子府,真的只是赏花品茗?你再细细想想,可有疏忽遗漏之处。”
“确是如此,他们之间所谈尽是些风月雅事,并无一句破格之言。”
“五皇子在天牢可还好?”
“回皇上的话,五皇子沉稳了许多,刚进天牢之时的躁狂之气已然所剩无几,皇上派人送去的书也是一本不落地看着。卑职前些时日曾亲自去天牢看过,五皇子读书的样子极是认真。”
“好,朕知道了。吩咐下去,一切照常,隐在暗处的人务必要小心谨慎,一天二十四小时,牢牢盯住驸马的行踪,还有他与三皇子之间的每一次会面,事无巨细皆要详细上报。”
“是,卑职遵命。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,卑职告退。”黑衣侍卫身子一扭,倏忽已不见了踪影。
黑暗中,箫陌的眼睛微微眯起,这诸多的事叠加在一起,要说幕后没有一只黑手在推动,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,会是谁呢,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了一张无喜无悲的脸,那双永远沉静的狭长凤眼静静看着他,看不出一丝常人的喜怒哀乐。不知为何,他每次对着这双眼睛,总是会心生躁烦。可是,这双眼睛,在看着悦儿的时候,忽然就生了柔情,宠溺欢喜,让人不知不觉地沦陷……长悦,他与顾蔷唯一的女儿,起名长悦,只要她能一世安悦,他纵是心生不喜,终是听了顾蔷的话,把悦儿下嫁于他……
“可是,悦儿,你真能一世安悦吗……”
黑暗中,他闭上眼睛,轻轻喃喃了一声。
阴连山。少年忽然张开眼睛,他轻轻坐起来,看到一个身形苗条的绿衫少女,背对着他在捣药。
“栖梧公主……”他张开轻轻唤了一声。
少女闻声扭过头来,一脸惊喜:
“公子醒了?”
少年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一张脸,面露失望:
“你不是栖梧公主。”
少女娇俏一笑,声音清脆悦耳,犹如碎玉击冰:
“我是青栀,我还知道你姓胡,名怀日。”
少女轻柔软绵的话语犹如一阵飓风,瞬间撞开了他记忆的大门,前尘往事一幕幕纷至沓来,一帧帧画面汹涌而至,在他脑海浮现……
少年望着虚空,一双桃花眼里现出温柔之色:
“原来这一世你是乌旸国公主长悦,而我,是起死回生的胡俊之子胡怀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