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90、木叶摇落露为霜

　　三皇子箫纪楚反败为胜，接连收复两座城池，一鼓作气将乱民赶进阴连山的消息，很快被送到了京城。箫陌缓缓展开书信，看见上面是三皇子箫纪楚苍劲飘逸隽秀清丽的笔迹，颇有颜筋柳骨之风。五个皇子中，箫纪楚的字是得了古封古大学士的赞誉的，也最得他的心。可是，如今他根本无心欣赏，眉间微蹙只管往下看去，当看到二皇子箫知远毒发不治身亡，四皇子箫凌文生死不明之时，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，喉口一甜，喷出一大口血来。血雾迸溅，宛若盛开了一大朵血花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雪白书信登时一片嫣红，鲜艳夺目却让人胆战心惊。刘畅慌忙上前，扶着箫陌大声喊道：
　　“御医，快传御医…….”
　　箫陌抬起手臂制止了他：
　　“不必慌张，朕无碍。”
　　他缓缓坐直身子，一直白净的手突然伸到面前，如玉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方雪白锦帕，右下角斜斜绣着一丛翠竹。箫陌抬眼望去，只见夜一衍一脸关切望着他，略显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担忧。他眼神复杂地扫了夜一衍一眼，伸手接过锦帕，轻轻拭去唇边血迹，放回他手中，平静地说道：
　　“你下去吧。”
　　“臣已派人换御医前来，皇上…….”
　　箫陌望着眼前此人恭顺的眉眼，心里忽然凭空腾起一阵躁烦：
　　“朕说不用就不用，你下去吧。”
　　夜一衍没有抬头，恭声道：
　　“臣告退。”
　　说完夜一衍轻轻把锦帕折了，放进袖中躬身退下。
　　箫陌看着他年轻挺拔的身影，不由想起来他的皇儿们，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。川儿，远儿，文儿……也是如眼前此人一般的年纪，清姿俊伟长手长脚，未来有大把的日子可期，可是，如今却个个消失在他身边，白发人送黑发人，送走一个又一个，从今以后再也看不见那些鲜活的笑容……一声声父皇犹在耳边，斯人却再也不见……
　　“皇上……保重龙体。”刘畅在一边擦着泪，低声说道。
　　箫陌轻轻咳了两声，敛去眼中哀恸，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此次三位皇子亲率大军平复叛乱大获全胜，不日即将返回京城。二皇子箫知远为国捐躯，四皇子箫凌文失去音信，一切事宜待三皇子箫纪楚和雷鸣大将军回京后再议，退朝！”
　　众大臣心中一惊，俱是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望着箫陌离去的背影。只见那个平时威仪不凡让人不敢直视的背影，被刘畅小心翼翼搀扶着，现出几许佝偻的老态，竟是蓦然让他们生出一种错觉，皇上已然不复年轻，再也不是那个朝堂之上纵横睥睨指点江山，笑谈中倾覆乾坤的乌旸国国君了。心中突然生出的认知吓了他们一跳，他们皆是惴惴不安转头望向站在前边的何衡。何衡眼中郁色深沉，突然袍袖一甩，不发一语径自去了。众大臣面面相觑，相继摇头散去。
　　三日后，三皇子箫纪楚带着张永悄悄进了京城。掌灯之后，他进了皇宫，在椒房殿西侧一处树荫下一动不动站了半日，看着御医进进出出，他双目闪着涔涔泪光。张永在一旁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主子，时辰不早了。”
　　箫纪楚没有应声，良久，他收回目光，淡淡说道：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二人来到御书房，刘畅看见他们眼睛一亮，忙迎上去，刚要开口，箫纪楚朝他轻轻摇了摇头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门外，双目通红：
　　“儿臣有罪，此次平叛未能护佑弟兄周全，致使兄长阵亡客死异乡，四弟身陷囹圄生死不知。请皇上责罚。”
　　御书房房门紧闭，竟是未燃火烛，蒙蒙珠光透窗而出，映出里面微显佝偻的身影愈发孤独苍凉。月华清冷，融融白光里，箫纪楚薄唇紧抿，腰身端直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里面的人仿佛睡着一般，声息皆无。刘畅低垂的脖颈传来一阵阵酸痛，他不由抬眼偷偷看了一眼箫纪楚的背影，心中暗暗叹了一声：皇上的眼光果然错不了，此子不凡。
　　月影渐渐西斜，星空寂寂，不远处有夜鸟不时啼鸣一声。箫纪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，双目朝前，直直望着御书房紧紧闭着的朱红大门，黑衣墨发，仿佛与无边夜色化为了一体。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房里传出一个略显苍凉的声音：
　　“楚儿，进来吧。”
　　刘畅松了一口气，忙走过来伸手欲去搀扶，箫纪楚微微摆手：
　　“多谢刘公公，我无碍。”
　　说着他艰难地站起来，只觉双腿酸麻，身子不由晃了一晃。张永快步走过来，担心地说道：
　　“主子没事吧……”
　　箫纪楚瞪了他一眼，慢慢走过去推开大门，只觉眼前一片漆黑。待双眼适应了片刻之后，朦胧珠光中看见箫陌坐着的模糊影子。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，以额触地泣道：
　　“父皇……儿臣有罪。”
　　良久，箫陌方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楚儿，你罪不可赦。”
　　箫纪楚蓦地抬起头，望向前面，在夜明珠柔和的微光下，箫陌的眉眼不甚清晰，可是他却能感觉到那双眼里的悲伤，浓得就像这化不开的夜色，一点点朝他漫过来，堵住口鼻，几乎不能呼吸……他垂下头，光洁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上：
　　“如果纪楚之死，能换二哥之命，能让四弟活着回来，纪楚愿死百次。”
　　黑暗中只见箫陌手臂一动，一物带着呼呼风声直朝箫纪楚而去，箫纪楚也不躲闪，左肩膀上生生受住这猛然一击。一阵钻心疼痛中，耳边响起箫陌咬牙切齿的声音：
　　“你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朕眼前，果真以为乌旸国储君之位非你不可吗？”
　　箫纪楚手中紧紧握住箫陌掷下的那方砚台，触手温热质地圆润光滑，他记得是半年前出使大臣梅铮所献，父皇得到后便爱不释手，他还亲自为父皇研过几次墨。而这一次，父皇抓起这方砚台砸了他。
　　“儿臣自知愚笨，无德无才，从未肖想过储君之位。”他直起身子，声音平静。
　　“好一个从未肖想！”箫陌扶着案几站起身来，口中冷笑一声，“这话倒是说得掷地有声。你四弟怕是早已不在人间了吧？”
　　箫纪楚心中一凛，抬眼望向箫陌：
　　“父皇何出此言，四弟只是被贼人掳去，也许还未殒命…….”
　　“呵呵呵……”箫陌的眼里忽然滚出泪来，“朕的好皇儿，你要欺瞒到什么时候？你父皇还未老呢，你这么急干什么！”
　　“儿臣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……儿臣没有任何欺瞒，所有之事雷将军皆可以作证……”
　　“够了……”箫陌缓缓坐回，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伤，“雷鸣是个粗人，自是能被你瞒骗。探子早已把你的所作所为查得一清二楚，你还要在朕面前狡辩不成？楚儿，你何时变得如此凉薄！他们是你的手足，你们一起在这皇宫里玩闹着长大，每一处都存留着你们的回忆，听，你们儿时的欢声笑语还在风中飘荡……本是同根生，相煎何太急。楚儿，你阿娘病了，病得很严重，自你大哥走后她就不会笑了，如今你二哥四弟也离开了，她该连哭也不会了……..”
　　“阿娘…….”箫纪楚轻轻喃喃了一声，仰头闭上眼睛，泪水却如江河决堤汹涌而出。
　　箫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：
　　“明日中午大军将至，我会亲率满朝文武大臣迎接三皇子凯旋回京。远儿……入土后，你随我去看你阿娘吧，她见到你定是十分开心。”
　　箫纪楚蓦然抬头，隐隐约约中只见箫陌仰靠着椅背，身形萎顿，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，再无一丝蓬勃之生气。他缓缓伏下身子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，喉间哽咽道：
　　“谢父皇，儿臣遵命。”
　　翌日。乌旸国三皇子箫纪楚率大军抵达京城，皇上箫陌亲自带领文武重臣出城迎接。五日后，二皇子箫知远被追封为文王，葬入皇陵。三皇子箫纪楚着麻衣素服亲自扶棺送行，一路上眉睫低垂，神情哀恸难支，众人观之无不动容。待他天黑回到皇宫，发现一圆脸太监垂首站在宫殿门口，看到他走来，恭声说道：
　　“奴才是刘公公手下的，皇上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。”
　　箫纪楚点点头，淡淡嗯了一声，大步朝御书房走去。远远看到他走来，刘畅松了一口气，轻轻叩了叩门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皇上，三皇子来了。”
　　大门应声而开，箫陌出现在门口，箫纪楚忽然发现，父皇一头墨发不知何时竟已是一片灰白。父皇……竟已是这般老了么。他心中一阵酸楚，垂下眼眸不敢看那一片刺疼他双眼的霜雪。耳边响起箫陌平静的声音：
　　“走吧，你阿娘见到你，也许就笑了呢。”
　　他们走进椒房殿的时候，看到伶俐正在抹泪，夜一衍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，半跪在床榻旁边柔声劝慰：
　　“母亲张开眼看看吧，衍儿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