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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韶华落尽袖底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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韶华落尽袖底风
一支韶华落,秋风舞残红。今日涧州青楼舞艺大赛,场地是涧州第一大青楼如玉楼。最后出场的是涧州第二大青楼青花楼的水流红。据说她悟性奇高,自创舞曲韶华落,无人能与之匹敌。如玉楼大厅正中蹁跹如蝶的女子,青丝高挽,乌黑发髻上斜插一支浅紫水晶步摇,一溜儿白玉珊瑚垂珠晶莹透剔。女子腰身柔软若柳,额头正中一点殷红梅花妆,一双水杏眼清澈灵动,眼尾用青黛细细勾出上挑的长长斜线,举手投足皆是万般风情,偏神色端庄,眼风清冷,浅紫色翠水薄烟沙覆在双臂,皓腕如雪,旋转中指尖开出百花。长笛忽起,风寒雨急,翻转俯仰之间,艳色渐凋,一夜西风过,花瓣萎谢,枝头徒留一缕残香。笛声渐歇,女子身子前倾,左足后抬微勾,右臂向前探出,指尖百花尽败。似有流水哗哗,几片残红顺水漂流,几番沉浮之后,不知所踪。四周一片静寂。许久,一位华衣公子击掌叹道:
“苏沧桑歌一绝,水流红舞一绝,可惜今日沧桑姑娘不在此处,如果苏沧桑歌之,水流红舞之,当是世间一大奇景!”
“不错,不错,杜三公子所言甚是…..”众人纷纷点头附和。今日在座的诸位可都不是庸碌无闻之辈,皆是涧州有头有脸的风流人物,说出的话也是一言九鼎,极具权威性。出言的杜三公子更是涧州首富杜云鹤之幺子,名杜冕字棠生,因当时海棠花开得正艳,其母亲在赏花时忽然发作,产下此子,故取字棠生。此子自幼聪慧,长大后写得一手锦绣文章,谙风月,红颜知己众多,素以风流多情著称。此言一出,水流红的名字顷刻响彻涧州。歌有苏沧桑,舞有水流红,街头巷尾无人不晓。涧州第二大青楼青花楼则名声大噪,竟隐隐有与涧州第一大青楼如玉楼比肩之势。一人擅歌一人善舞,且都是卖艺不卖身正值妙龄的美丽青楼女子,众人免不了时时要把二人放在一处比较一番。苏沧桑长居深楼,偶尔出现人前也都是薄纱覆面隔山遮水,从不以真面目示众。水流红则不然,从不惧抛头露面,但凡有些名气的来请,皆可应约。如果苏沧桑是生在空旷山谷的幽兰,众人只能听其香,水流红则是长于花圃的芍药,远可观其妖娆之姿,近可嗅其醉人芳泽。没过多久,涧州城内,上至达官贵人商贾名流,下至布衣白丁挑夫乞者,说起水流红之舞韶华落,皆是绘声绘色滔滔不绝。更有一些梳着总角的小丫头,常在街头嬉闹之际,抬臂勾脚学上一招,唇儿紧抿黑眼珠子滴溜溜儿乱转,博得过路之人哈哈大笑。
六月初六正值涧州首富杜云鹤之母杜老夫人六十大寿。东风巷杜府华灯结彩,一派喜气洋洋。深得杜老夫人偏爱的杜三公子,早早便将水流红请进府内。家丁们很快在府门口搭起高台,高台前面摆上排排桌几,一路延至东风巷口。身着簇新长褂绸裙的丫鬟穿梭不息,在桌子上一溜儿放上盛着糖果瓜子点心的白瓷果碟。正中间最好位置上一张雕花高背大椅,上面铺着厚厚的红绒布,是给老寿星杜老夫人准备的。自杜老夫人五十大寿以来,杜府每逢六月初六都要这么热闹一回,桌子上糖果点心瓜子茶水不断,还要上几盘白面蒸的大寿桃,无论是谁,皆可上座吃茶看戏。散场之后,每桌再上满满一大盆猪肉豆腐炖粉条的大烩菜,配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,可比穷苦人的年饭丰盛多了。杜云鹤称此善举是为母延寿。今日午时刚过,杜府门前已是黑压压的人群,除了前面四五排年年固定给那些贵人的还空着,别的早已是座无虚席。杜老夫人以往总是坐坐就回府歇息去了的,奈何今日她的宝贝孙子一直在耳边念叨:水流红跳的韶华落是怎么怎么的惊艳,他特意花重金请来,就是让她老人家开开眼的,错过了一生都会是一件憾事云云。所以今日她就在这儿慢慢悠悠喝上了茶,看看宝贝孙子口口声声赞着的水流红是怎样的一个不凡人物!
水流红出场的时候,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羌笛宛转如泣如诉,台下众人张大眼睛,盯着旋舞到高台中央的紫衣女子,看她一个停顿,仰面望天,指尖徐徐开出百花来,似有隐隐花香缭绕。杜老夫人不由慢慢坐直了身子,心中暗叹:这女子不简单,韶华落果然不俗。默默坐在人群里的谢流年更是睁大了眼睛,虽然高台上的女子妆容精致,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,她就是消失不见了的花杏。那天他在如玉楼听苏沧桑弹琴,去取徽墨的梅芜回来说那个韶华落舞很美,跳舞的水流红看着很眼熟,眉眼有点像卖花的花杏姑娘。当时他自然是不信的,花杏自那天早上一去不回,他出门一路寻找,却发现花杏并未去卖花,而是沿途把花都送给了路人,送完最后一支花后,不知去向。他连着几日不停寻找,逢人就问,几乎踏遍涧州,花杏依然毫无音讯,仿佛一滴水掉落大海,不见一丝踪迹。今日卖画经过东风巷口,见里面人群喧闹无比,就拦住一位衣着寒酸正要急匆匆走进东风巷的中年男子相问,方知今日杜老夫人大寿,前去不仅能混个肚圆,还能欣赏到水流红最近火遍涧州的韶华落。水流红,听到这个名字,他忽然想到了那日梅芜的话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就跟着进了东风巷。没想到他真的看到了花杏,那个现在唤作水流红的女子。
一弯弦月悄悄浮上树梢,天际几颗星子隐隐约约,拂过来的夏风挟了一丝凉意。喧闹渐渐消散,一顶软轿悄悄抬出了杜府。站在路边柳树下的谢流年快步迎上去:
“花杏姑娘,请停一停。”
轿子一侧的绿衣丫鬟厉声呵斥:
“什么花杏姑娘,哪里跑来的狂徒,在这儿大呼小叫的,快走开!”
“停轿。”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轿帘,水流红看了一眼谢流年:
“这里没有花杏姑娘,公子认错人了。”
“花杏姑娘,我知道是你,你一个家身清白的好女孩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,可是被人所迫……”
“谢公子既然能认出花杏,定是见过花杏跳舞了,可觉得韶华落还能入眼?”
“确实不错。花杏姑娘,现在不是谈论舞跳得好不好,而是你该离开那个地方,莫怕,有什么为难之处你说出来,如果需要银子我来想办法,三年朝夕相处,你我二人早已宛如亲兄妹一般,花杏姑娘放心,做兄长的总要护妹妹周全。”
“谢公子从此不必再为花杏费心,并没有任何人所迫。一切都是花杏自己的选择。虽说公子在花圃留居,也是月月付了租金的,并不欠我们父女什么,而公子得了空闲还要侍弄花草,平日倒是帮了我们不少忙,花杏在此谢过。以后世间再无花杏,水流红在此拜别,山高水长,谢公子保重。”轿帘垂落,轿内传出水流红低低的声音:“我们走。”
“不,花杏姑娘,你这是怎么了……”谢流年刚要上前拦住软轿,却被几名跑过来的杜府家丁死死抓住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子越走越远,慢慢融进夜色。轿子里水流红端坐着,早已是满脸泪水,她低声喃喃道:
“我是怎么了,谢流年,你说……我是怎么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