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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露白木叶动秋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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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白木叶动秋声
桃花村。初秋的天空万里无云,顶着午后的骄阳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来到一处小花圃门前。他看了一眼长长一溜儿低矮的荆棘篱笆墙,深深叹了口气。举起一只手,,重重拍响了木门。门内脚步声轻轻,由远及近。吱扭一声门被打开,一位青衫公子迎着耀眼阳光,微微眯了眯细长的眼睛。老人踉跄上前一步,捉住青衫公子的衣袖,涕泪交流:
“公子,果真是您啊,老奴终于见到公子了!”
谢流年慌忙伸手扶住老人:“安伯,您老人家怎么来了?”
“三年前公子离家远走,老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,忧心天气转冷,公子无衣御寒,忧心公子身无分文,肚子饿了困了又该如何!只恨老奴当时未随公子而去,没能为公子挡得一丝风雨。公子自小锦衣玉食,哪曾受得这些苦,一想到三年公子只身在外,老奴心里就揪心扯肝似的痛。公子,您这三年在外面…..受苦了。”
“安伯,篁儿知道您疼我,这三年风风雨雨,我也都熬过了,苦倒是有点,却也知晓了何谓真正的自由自在,不说这些了。汴京涧州千里之遥,您年纪已大,这一路舟马劳顿,定是十分辛苦,且随我进去,喝杯清茶。”
“公子一说,老奴真是有些口渴,花圃之中定是有好花茶的,且让老奴叨扰一杯。”安伯低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,跟随谢流年进了花圃。
秋日的花圃依然是花团锦簇,只是枝头的艳色呈现出几丝凋敝,如美人迟暮,眉眼依旧,却透出些许苍凉。谢流年带安伯走进了一个几根简木搭成的小亭子,指向西侧一大片黄灿灿的菊花:
“安伯,这菊花开得正好,您且到石桌边歇息一会儿,待我给您砌杯凉茶。”
安伯慌忙伸手拦住:
“折杀老奴了,岂敢劳动公子,老奴自己去就行。”
谢流年伸手把安伯按到木凳上:
“安伯,不要和篁儿一口一个老奴的,在篁儿眼里,您就是看着篁儿长大的长辈。您既然喊我一声公子,就得听我的,坐这儿赏会儿菊花。”
安伯眼角湿润:“好,今天安伯听公子的,就在这儿等着公子的凉茶了。”
天气晴好,花香馥郁,阳光从杏树浓稠枝叶间洒落下来,石桌旁坐着的两个人衣衫上跳动着几处或明或暗的光点。安伯轻轻抿了一小口茶,茉莉话的清香充斥在肺腑之间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生中会有这么一天,在一个飘着花香的小花园里,喝上公子亲手沏给他的茶。他少时落难被老王妃所救,后来又遵老王妃之命,随着郡主一起进了尚书府,看着小公子呱呱落地,长大,想到郡主,安伯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扯着。他抬眼看着面前和郡主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,不由老泪纵横。谢流年叹了一口气:
“安伯,您老人家怎么又掉泪了,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!”
“看到公子安伯高兴啊,三年过去,公子长大了,比安伯高出这么大一截。想当初公子离家的时候,才到安伯眉毛高。”安伯撩起一角衣襟擦了擦泪:“只是最近边境不平,将军不日又要出征…..”
“安伯,今日篁儿高兴,别的咱不说,来,喝茶,这茉莉花可是我亲摘亲晾,您走时定要带一大包,生津解渴还能延年益寿。”
安伯放下手里的茶,黯然道:“公子不知道,将军两鬓已是斑白,有多少次安伯经过书房,看到将军一动不动,隔窗看着芭蕉树发呆,回来路过看到将军依旧是那个样子。那棵芭蕉还是是公子七岁时候,和郡主一起植下……安伯心里明白,将军是在想念着公子啊!”
“不,他不会的。”谢流年淡淡说道“安伯,您不会明白,我这个儿子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,也许,他心里更希望着我的消失。”说这些话的时候,谢流年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,可是心底还是传来一阵隐痛,他摆手制止了将要出言的安伯:
“安伯千里迢迢而来,篁儿自然是高兴的,今日不言其他,且让篁儿也做一回东道主,尽尽主人之仪。涧州虽不比汴京繁华,却也是富庶之乡,特色名吃绝非虚名,安伯尝过之后定会念念不忘。”
“好,公子,不说这个了。此次安伯前来,有一封信要带给公子,是公子表兄瑾王府谢客谢公子托我交付给公子的。得知公子在涧州,本来谢公子要亲自前来,怎料老王妃贵体微恙……
“我祖母怎么了,信呢,快拿来!”谢流年蹭的一下站起来,朝安伯急道。当初他年少负气离开将军府,在瑾王府附近徘徊了半日,终是害怕老祖母担心,最后不告而别远走他乡。三年如无根浮萍漂泊在外,他唯一挂念的便是他的老祖母,自他娘亲走后,老祖母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疼他的人。安伯从怀里掏出书信,递给谢流年:
“公子不必太过担忧,谢公子说老王妃只是偶染风寒,已在喝汤药调理。”
谢流年接过信件,看封皮上面字形飘逸,若行云流水,果然是表兄谢客十二岁时自创的流云体。他打开信件,看着看着脸色突然凝重起来。安伯看他神色有异,小心翼翼问道:
“老王妃莫不是病情加重?”
“祖母毕竟年事已高,安伯,我知道您此次前来肯定带了不少人手,我们现在就走,记住,我回去只是为了祖母,到了汴京不要惊动了无关紧要的人。”
“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公子,他们都在桃花村后的小山下待命,好,安伯答应,公子此次只是秘密回京,安伯绝不告知将军。”
“好。”谢流年沉吟了一会儿,把书信放进怀内:“我现在去收拾一下,顺便给出远门的房东留个信。”
安伯忙站起来:“公子,让安伯去收拾。”
谢流年摆手阻止:“不用,只是几幅舍不得的字画。安伯且坐下喝些茶水,今晚还要连夜赶路。”安伯点点头,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老寒腿,真是年纪大不顶用了,日头下走了一里多路,腿脚竟是酸痛得紧。
日头西斜,谢流年和安伯一前一后走出花圃院门,阳光已不再灼热,略卷凉意的风拂过花圃,几片残红飘落枝头,仿佛一只暮秋时节的蝴蝶,迎着阳光,颤巍巍展开美丽的翅膀,在空中旋转,跳着生命中最后的一支舞。那一大片菊花开得黄灿灿,热热闹闹蓬蓬勃勃的,仿佛阳光落在那里,燃起熊熊火焰。谢流年回头的时候,火焰一路燃烧到了他眼里,像被灼疼一般,他闭了一下眼睛。花杏消失不见,如今他一去,却不知归日几何,他谢流年,终是负了花伯所托。
夕阳西下,青衫公子站在明月桥上,桔黄色的阳光洒落在青柳河面,粼粼水波跳跃着点点碎金。苏沧桑和菊荒来到明月桥下,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画里的公子凭栏远眺,风姿清雅墨发青衫,落日余晖中仿佛一尊雕像,泛着淡淡的温柔金光。苏沧桑一步步登上明月桥,与谢流年融进一幅画。谢流年转过头来,眼梢微挑,眼眸里盛满了青柳河水的柔波,朝苏沧桑一笑:
“阿桑,你来了。”
苏沧桑走上前,声音如明月桥下泠泠河水:
“谢公子可是要离开涧州?”
“阿桑,唤我阿年。”
苏沧桑侧首看向青柳河面,微微低垂的眉眼之间漾出璀璨笑意,低低唤了一声:“阿年。”
谢流年伸手摘下脖子上自小挂着的翠色玉玦,给苏沧桑戴上:“我确是有急事要离开涧州。阿桑,这是我母亲留下的,自我出生就给我戴上,十八年来我从未摘下过,今日送与你保管。多则百日,少则两个月,等我看冬天的第一场雪。”
苏沧桑抚着尚余温热的玉玦,微微点了点头。谢流年退后一步,深深地望了苏沧桑一眼,转身疾步向桥下走去。夕阳悄悄隐在了山后,暮色浅淡,苏沧桑看着慢慢融进暮色的背影,一滴泪水悄然无声的滑落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