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8、落花终被流水伤

　　落花终被流水伤
　　夜里一场落雨之后，初夏的天空澄澈如洗，湛蓝里透着一丝微灰，仿佛海水倒置，几缕薄云逐风而来，缓缓游过花圃上空。花杏剪下一枝山茶，看着一滴露水在花瓣上滚动，许久，她抬眼望了望前面不远处的谢流年，青衫公子手执利剪，一手轻拂花枝，银光闪动中，一套动作却是行云流水一般。花杏把山茶花枝放进背篓，轻轻走向青衫公子。谢流年闻声扭过头：
　　“花篓可是满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差不多满了。公子……今日可是还要去见沧桑姑娘？”
　　谢流年点点头，把剪下的花枝归拢到一处，放进花杏背后的花篓：“花杏姑娘可是有话？但讲无妨。”
　　花杏咬了咬唇，低下头轻轻说道：“公子......莫要再去找沧桑姑娘了。”谢流年把最后一枝山茶放进花篓摆好，眼尾微微上挑看了一眼花杏，讶道：
　　“花杏姑娘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花杏抬起头注视着谢流年：
　　“沧桑姑娘仙子一样的人，一曲更是如闻天籁，凡是听过她曲子的无不为她倾倒，可是她毕竟出身青楼，公子素有青云之志，岂能因一个青楼女子荒废了学业……”
　　“够了，花杏姑娘不必再说。”谢流年沉声打断了花杏：“时辰不早了，趁花枝露水未干……”
　　“公子，公子就不能听花杏一言吗？公子近段所作所为，花杏实是心痛，知道公子不耐，可花杏不吐不快，沧桑姑娘千好万好，终究是青楼女子，寻常人家避都来不及，所谓抛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，只是富家子逢场作戏，作不得真的。花杏虽然识字不多，也不知道公子来自何处，却也能看出公子绝非泛泛之辈。记得三年前公子随爹爹而来，言说是赴京赶考落第的秀才，当时风雪漫天，虽是蔽衣旧衫，却难掩公子眉间灼灼风华。如今科考在即，以公子资质，到时定能名中三甲一鸣惊人，怎能为一青楼女子堕了名声……”
　　谢流年长叹一声，望着不远处一株初绽的玉兰，声音黯然：“花杏姑娘看到那株玉兰了吗？世间如此娇艳之物，挤挤挨挨蓬蓬勃勃张扬而肆意，可是又能怎样，终是难敌一场西风，难逃飘零。人生也是如此，要是能由得自己，谁又愿意堕落风尘倚门卖笑！只是一群可怜人罢了。更有才情风骨如雪中傲梅，枝干虬然而盘曲，一路顺延怒放，皑皑冰雪中燃起不屈的火焰。可惜花圃中不曾种有荷花，花杏姑娘如果看到过荷花，就会明白何为出淤泥而不染了。苏沧桑就是这样的奇女子，倾倒众生的不只是她的歌喉，她的高风峻节更是让世间七尺须眉汗颜。她如隐于风尘之地的居士，孤标傲世光风霁月，烟花之地又如何，只是明珠蒙尘，乌云遮月，世间没有什么能掩去她的兰芷清华。我谢流年此生能遇上苏沧桑，流年无憾。”
　　花杏看着那株玉兰，心一点点沉下去，她不曾见过荷花，可是她经常听教过几年私塾的父亲说，荷花乃花中君子，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。她没想到谢流年竟然给予一个青楼女子如此之高的评价，看来谢流年对苏沧桑不是一时兴起，短短两月有余，竟已然是情根深种。
　　“那花杏呢，”花杏一开口，突然听到自己声音嘶哑：“如果沧桑姑娘是荷花，花杏又该比作何花？”
　　谢流年奇怪地看了一眼花杏，笑道：“花杏姑娘为何非要被比作花呢，三年前流落此地，蒙花老伯收留，流年得以安身，三年来你我情同兄妹，不管到了什么时候，花杏姑娘永远是流年的妹妹。”
　　“如果，”花杏抬起头，一双睁大旳杏眼静静望着谢流年：“如果，花杏硬要以花作比，公子看花杏该是何花？”
　　“花老伯不是早已经明示了嘛，就是花杏姑娘的名字。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！”浓浓的失望堆积在花杏的眼里，她垂下眼帘，心口隐隐作痛，在谢流年眼里，苏沧桑是花中君子，可以当得起世上所有的美好，而她花杏，谢流年竟然用她的名字来敷衍。初夏的阳光已然有了一丝炽烈，洒在花杏的身上，她却如坠冰窟，感不到一丝暖意。三年的朝夕相处，只换来一个妹妹，一个永永远远的妹妹，不，她不要做妹妹，她要的从来只是长长久久朝朝暮暮。她喜欢看他泼墨作画的样子，喜欢听他窗下颂读的声音，喜欢他眯着细长眼睛，在阳光里对她笑，唤她花杏姑娘，喜欢他……而他却喜欢别的女子，让别人住进了他的心，她无法想象他离开的日子，一想到以后他会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花前月下，而她，再也走不进他的世界，只能远远望着，不安，恐惧，海水一样漫过来，她挣扎着，喘出一口气：
　　“公子可还记得半年前我爹爹临终之言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照顾花杏姑娘一辈子。即使花老伯不说，也是谢流年应该如此。”
　　“好！公子记得就好。花杏走了，公子……请回。”
　　“好，花杏姑娘早去早回，山茶花剩了也无妨，近日画作一连卖了几幅，价钱颇高，足够你我二人大半年花销。”
　　花杏点点头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锁门的时候，她看到谢流年低头在修剪花枝，乌黑的发丝被一只青竹簪束起，手中银光飞舞，半旧的青儒衫袖轻轻拂过一支怒放的山茶，阳光洒落，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亮光，宛若神邸。明明只是几步之遥，她却如隔万水千山，始终无法走近。
　　“公子保重。”花杏低声喃喃道，慢慢把门拉紧，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。她仰头望天，一片白云缓缓飘来，杏树深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。她抬手抹去泪水，正了正背后的花篓，一大束红山茶怒放在她的肩头，仿佛天空落下一大片朝霞，随着她缓慢却坚定的脚步，一路燃烧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