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7、晓之以情哀切切 ...
-
夜一衍匆匆穿过长廊,低柔的琴声慢慢飘了过来,仿佛山涧清泉曲曲绕绕,澄碧水流从山石罅隙里缓缓涌出,一路前行。过堂两侧站着几个年轻貌美侍女,看到他走来俱是低下头屈膝行礼:
“奴婢见过驸马爷。”
夜一衍恍若未闻,一阵风般径直走进内室。床榻旁边秀眉紧锁的□□看见他心中一松,连忙迎上去:
“奴婢见过驸马爷。”
夜一衍朝她摆摆手:
“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□□恭声应道,转身轻咳了一声,琴声戛然而止。独属于夜的静寂和安祥,温温柔柔包围了过来。□□轻轻关上房门,悄然离去。
夜一衍走到床前,只见床榻上的女子眉眼如画,穿着一身雪白里衣,一动不动,仿若一尊玉雕,望着床顶浅碧色的帷帐,目光呆滞。烛光摇曳,淡淡的斑驳光影在她脸上忽隐忽现,倒似给那双无神茫然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纱,隐隐现出几分神秘。他叹了一口气,在床边坐了下来,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,轻轻合在掌心。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睛,密密长睫轻阖,玉雕一般的脸上隐隐现出一丝疲惫。长悦公主忽然转过头来,定定看了他一会儿,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音节:
“衍…….衍……”
依然是一如从前那般模糊简短,和清晰分明的笨拙,他却听来是百转千折,心中涌来漫无止境的痛楚。望向他的眼眸黑白分明,婴儿一般清澈纯粹,里面是他倒立的影子,细细看去眉眼清晰可辨。他逃也似的把头扭向一边,默默坐了片刻,吹灭红烛,黑暗兜头罩下。
“傻丫头,睡吧。”他低声说道,和衣躺在长悦公主身侧。长悦公主的头缓缓靠过来,若有若无的清香悄无声息沁入口鼻。他把头扭向别处,心中一阵痛楚,黑暗中,一滴眼泪自他眼角悄然滑落。都说母女连心,阿悦今夜的反常,可是心有所感应?如果是,宫墙之中阿悦的那位……母亲,此刻会不会也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,想起诺川大哥,她……该是撕心裂肺一般痛着吧……
椒房殿,顾蔷和箫陌起了争执:
“阿陌,皇儿们个个皆随了你,骨子里如你一般争强好胜,可皇位只有一个,如今唯有立储方能安定。”
箫陌转头看向摇曳不定的烛火,柔声说道:
“国丈年事已高,宜两耳不闻天下事,心中清静,方能颐养天年,阿蔷不该总以国事烦扰他老人家。”
顾蔷闻言,瞪圆了一双凤眸:
“这完全是我顾蔷的意思,莫要提及我父亲,与他无丝毫干系。”
箫陌叹了一口气:
“阿蔷这是在逼迫为夫吗?”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顾蔷突然喉间哽咽,流泪说道,“川儿意外身亡,遥儿身陷囹圄,这桩桩件件,犹如利剑脱鞘,剑尖直指立储。阿陌,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!皇儿们俱已长大成人,所言所行再不能被你我左右。都说皇家无亲情,我可怜的孩儿们生在皇家,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悲哀。看似触手可及的皇位,至高无上的权力,万民膜拜的尊崇……皆是致命的诱惑,一旦沉迷下去,他们会迷失心智,甚至兄弟阋于墙手足相残,酿成人间惨剧。我顾蔷此生生了六个孩子,无论哪个,我顾蔷皆是辛辛苦苦怀胎十月,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,拼着一条命生下的。看着他们从牙牙学语到出口成章,无知稚儿一个个长成了翩翩儿郎,觉得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,所有受过的苦都是值得的。我顾蔷不求他们个个能建奇功立伟业,创下不世功勋,只求他们平安顺遂,一生无灾无难。阿陌,川儿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,犹记得他刚出生之时,你抱着他怎么瞧也瞧不够,诺川这个名字,你可是足足想了整整三夜。如今唤一声川儿,可还有人应声……你且伸手摸上一摸,难道你的心不会痛吗?还有遥儿,心性单纯仁善犹如一张白纸,如何会做出这残忍血腥之事,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。”
“遥儿为人如何,当爹的如何会不明白,六个孩儿皆是你我亲生,虽我是他们的父亲,未受生之苦楚,但疼爱怜惜之心,为爹为娘者俱是相同。遥儿这件事上,阿蔷确是错怪为夫了。”
顾蔷张大了一双凤眼,凝视了箫陌片刻,终是摇了摇头,眼里溢满了悲哀:
“遥儿已然是阶下囚,你还是要为自己开脱,皇位在你眼中果然是天下独一无二,甚至亲生儿子在它面前也是不值一提,说舍便舍……”
“阿蔷,你真是错怪为夫了。”箫陌开口打断了顾蔷的话,他伸手抓住她的手,沉痛之情溢于言表,“遥儿本性纯善,确实如你所言是白纸一张,说别的皇儿对皇位有觊觎之心我尚能信上几分,但是若说箫遥存有这个心思,我是断断不会相信的。之所以我应了何衡之言,将遥儿关进大理寺,一是为了安抚何衡,毕竟川儿一去,其女便成了新寡,二则是为了保护遥儿。遥儿少年心性又不谙世故,极易被人算计欺骗,经过密探细细排查,发现此次秋猎之中服毒而亡的张固,据说最近和五皇子府里饲养飞鹰信鸽的李顺走得极近,可惜李顺身子骨太过怯弱,一顿板子下来,什么都还来得及问,竟是一命呜呼了。种种看来,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,可是线索全断,竟是无从查起。遥儿是冤不假,可是若不是他心性单纯躁浮,又岂会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?阿蔷,大理寺已被我加派人手,保护得密不透风,遥儿在里面极是安全,你不必担忧,也正好借此时机,磨一磨他的性子。其实说句私心之言,六个皇儿中,遥儿和悦儿生得最是像你,对他们兄妹两个,我确是最为疼爱的。”
顾蔷吃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,她望着眼前这个相伴半生的男人,虽是两鬓微苍,一脸柔情却犹似少年模样,她心中酸涩难言。原来,遥儿这件事上,真是错怪他了。可是,这桩桩件件,不都是因为储君未定吗?她不由垂了眼眸,口里却低低说道:
“早日立储吧,这样人心方能安定。”
箫陌眼里阴晴不定,许久没有发声。顾蔷忽然抬起头来,泪流满面朝他喊道:
“箫陌,川儿已去,接下来会是谁……皇儿们的性命,真的比不过那个高高在上九龙至尊之位吗?”
“不是,”箫陌扭头望向别处,不敢直视那双美丽却盈满泪水的眼睛,曾几何时,这双望向他的眼睛充满少女般的烂漫,璀璨亮光犹如漫天繁星,驱散了他人生里的灰暗。为了这亮光永继,他让她做了乌旸国独一无二最尊贵的女人。可是,如今,这双眼睛里源源不断涌出泪水,里面充满了悲伤,绝望。他长叹一声,闭上眼睛说道,“皇位我是为你而坐的,我箫陌今生今世所做的一切,皆是为了你顾蔷。”
顾蔷忽然反手握住箫陌,哀声乞求:
“不,我什么也不要,我是一个女人,只要我的夫君和孩儿们一生顺遂,平安到老。阿陌,放手吧,我们的皇儿们都长大了,相信他们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子,都能做得更好。以后的日子,我陪你看日暮晓星月圆月缺,慢慢变老,好吗?”
箫陌心中一痛,他一直捧在手心小心呵护的女人,何时在他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过,看来他是真的伤了她了。他伸出手臂把他面前的女人揽在怀里,柔声道:
“好,我答应你,可是储君之位是国家大事,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,容我想想。”
顾蔷在箫陌怀里一动不动,口中幽幽问道:
“夫君打算想到何时呢?”
箫陌唇边浮起一丝苦笑,他沉吟片刻,低声回到:
“一个月之后,我会告诉你储君人选,届时会昭告全国。阿蔷,少则三个月,长则半年,我会退位给太子,自此再不过问国事,只陪你看星河浮沉。”
“好,阿蔷等着。”
十日后,刘畅轻轻走进御书房,恭声禀道:
“皇上,奴才已经按你的吩咐派人给三位皇子各送了一幅画,皆说是海外回来的一位盐商所购。此盐商在海外经商,因缘聚会得了几幅佳作,皆是画风清奇不同凡俗。此盐商自称是粗陋鄙俗之人,面对佳画只会是暴殄天物,说是好画犹如佳人宝剑,倘若得遇知音,方是正经归宿。因倾慕三位皇子才情已久,故托人送到皇子府,只求三位皇子题跋自藏,免其流落民间,沾染上世俗烟火之气。三位皇子看后俱是欣赏不已,二皇子端的是才思敏捷,当时便提笔题了诗,给了来人五百两银子打发了。三皇子和四皇子心思缜密,俱是说君子不夺他人之好,只是盛情难却,题跋好写,想出一首与之匹配的诗却是难事,总要思想个几天,写出几个像样的字来,方不至于太过埋汰了佳作,约定是三日后让人去取。”
箫陌摇摇头,看着自窗外倾泄而来的一束光柱:
“知远痴爱书画,此举实是对他不公了一些。”
刘畅缩在阴影里,没有应声。箫陌忽然轻笑一声:
“你个老狐狸,口风倒是挺严实。”
刘畅忙躬身说道:
“皇上英明。只是……皇上真的是决定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