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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玲珑月下秋意生 ...


  •   一个月后。
      椒房殿。伶俐蹑手蹑脚走进来,手里握着一束如火如荼的山茶。她把花束插进花瓶,淋上清水,淡淡的花香幽幽泛出。她扭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顾蔷,只见她微闭双眼脸色苍白,露在锦被外的一截皓腕俞现瘦削。伶俐轻轻摇头叹了口气,端起紫檀木案几上已然凉掉的药碗,悄悄走了出去。顾蔷忽然张开了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嫣红,犹如天际铺展开来的红霞,绚烂璀璨,却一寸寸刺疼了她的心。她伸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,泪水温热,汩汩从指缝间涌出。犹记得川儿被运回大皇子府,当时她整个人都疯掉了,疯子一般扑向静静躺着的川儿,只见她的川儿一动不动,胸前雪白衣衫上洇润着一团殷红血迹,鲜艳的红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,深深灼疼了她的眼睛。自此,她的眼睛便望不得红色,一看到红色,就会想起川儿胸前的那团血迹,眼睛会疼,心会疼,疼得她整个人似乎被撕裂开来。这种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她从未对人言过,就是面对阿陌,她也未曾吐露一分。失去川儿,阿陌的痛绝不比她少上丝毫,日夜还要殚精竭虑操劳国事,她又怎能让他再为她忧心!为此,她整整一个月不曾出过椒房殿,为的就是不见世间花红。门外有脚步声轻轻传来,蓦地响起一声惊呼:
      “娘娘……”
      她闭着双眼,低声说道:
      “本宫不喜山茶,收了它吧。”
      伶俐眼露诧异,她微微屈膝应道:
      “奴婢今日路过玉带桥,看见桥旁山茶花开得正盛,便折了两支,既是娘娘不喜,奴婢就收了它。”
      “这山茶花花色正好,阿蔷不是一向喜欢鲜艳之物吗,今日怎么看不得这红山茶了?”箫陌大步走了进来,低头在山茶花上嗅了嗅,“不错,花香馥郁而不烈,花色纯正而不媚俗,阿蔷,你闻闻看。”说着端起花瓶凑到顾蔷面前。
      “不要,”顾蔷突然大叫,她一脸仓惶坐起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泪水不断从她紧紧闭着的双眼里流出,“快拿开……”
      箫陌慌忙把山茶花花瓶递给一旁站立的伶俐:
      “扔了它吧。”
      伶俐含泪望了一眼顾蔷,接过山茶花花瓶匆匆而去。箫陌伸手握住顾蔷的手,眼内浮现出恸意:
      “阿蔷,如果川儿还在,看到你如今这般折磨自己,定然是十分痛心的。”
      顾蔷缓缓把头靠在箫陌肩头:
      “我知道。只是川儿刚去……愈合终是需要时间,再给我一些时日。倒是你什么都压在心里,肩上还扛着整个乌旸国,须要当心自己的身子。”
      “我无碍。有一件事,事关五皇儿箫遥,我想你应该知道。”箫陌咽了一口唾沫,艰难地说道,“川儿惊马之事,所有矛头皆指向了箫遥,何衡这老狐狸咬着遥儿死不松口,今日更是在朝堂之上,当着众大臣之面,跪在金殿之上痛哭流涕,说什么可怜他女儿嫁入大皇子府堪堪三载,夫妻两个是夫唱妇随你敬我怜,端的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恩爱情深。去年春日大皇子妃诞下麟儿,今日仅仅一岁有余。如今大皇子撇下她母子二人撒手西去,可怜孤儿寡母凄凄惨惨冷冷清清,身边再无知冷知热之人,稚龄幼儿不谙世事,日夜号啼闹着要寻其父,好不可怜。大皇子妃只能强装笑颜百般诱哄,背过身却是心如刀绞泪透鲛绡。而如今大皇子已然入土为安,可害死他的真凶依然逍遥法外,岂不是让活着的人心寒,亡去的魂魄难安?!他以额叩地,声声震耳,瞬间地上已是血迹斑斑。口中大呼皇子犯法与民同罪,任何人都包庇不得,都是身为皇子,皇上自当一视同仁,绝不能厚此薄彼,罔顾道义律法,令国人齿寒……”
      顾蔷闻言,一把推开箫陌,怒声说道:
      “何衡心疼其女,为人父母者皆能理解。可是,遥儿心性单纯性子和善,绝不是心肠歹毒之人,断不会做出这手足相残之事,难道就凭遥儿饲养了那只猎鹰,便要定了他的戕害手足之罪吗?”
      箫陌长叹一声:
      “只凭这个,遥儿便脱不了嫌疑,还有当时围猎之时,本是老三楚儿与川儿一起,是遥儿派人过来,喊走了楚儿……”
      “此人绝不是遥儿所派,只要抓住他严加审问,定能得知幕后之人是谁。”
      “此人姓张名固,是遥儿的贴身心腹,在遥儿身边长达两年之久。去抓捕之前已然服毒自尽,如今是死无对证。”
      顾蔷脸色惨白,眼里是浓浓的悲哀,她看着箫陌,一字一顿说道:
      “这么说是铁证凿凿,再无丝毫回旋之地了。皇上准备要如何处置遥儿?”
      箫陌心中一痛,他把头转向别处,不忍直视顾蔷的眼睛:
      “遥儿暂时已被大理寺收押,刑部复核之后,如果遥儿确是无辜,自会还他一个清白。”
      顾蔷冷笑一声,缓缓躺回到床榻之上,闭上眼睛说道:
      “说到底皇上还是对遥儿存了疑心,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无法相信,偌大的世间,皇上还能相信谁呢?我累了,想清静片刻,皇上走吧。”
      箫陌看着顾蔷眼角涌出的泪滴,心中犹如尖刀搅动,他抬手抚上顾蔷苍白的面颊,触手一片冰凉。良久,方开口说道:
      “好,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,我走了。”
      说完起身大步离去,等脚步声在门口消失,顾蔷泪水汹涌而出,她伸手蒙住眼睛,口中低声呢喃着:
      “川儿……遥儿……”
      驸马府。烛光摇曳中,夜一衍看着面前双眼红肿的黑衣人,良久,方低低叹了一声:
      “张固因我而死,我夜一衍愧对你们兄弟二人。”
      “世子莫要再说此话,我兄弟二人的命是战王救的,二十年前战王若是没有出手,我们兄弟二人早已随家人一道,做了山贼刀下亡魂。只恨我们身单力微,十五年前战王府突遭惨变之时,没有能力前去救出恩人一家,可怜战王府一夜倾覆,从此我兄弟二人与恩人阴阳相隔,今生今世再无相见之日…….所幸苍天有眼,留下了世子这点血脉,我们兄弟二人自追随世子之后,已然对天发誓,生为世子生,死为世子死。张固一死如今已是得偿所愿,心定是再无撼恨。”
      夜一衍一脸郑重,弯腰朝黑衣人深深一拜:
      “张固是条汉子,你们兄弟二人大德,我夜一衍永世不忘。”
      黑衣人慌忙闪开,连连摆手道:
      “世子快起,折杀我张永了。”
      夜一衍直起身子,眼露哀戚:
      “一衍这一拜,你和张固自是当得的。只是你隐藏在三皇子府中,一言一行皆要三思而后行,平时处事须要万分小心。箫纪楚此人城府极深,又如其父一般心狠手辣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其生疑。一衍别无他求,但求你们一个个皆是存着十二分的小心,谨慎行事,危急之时能够全身而退。”
      张勇抱拳说道:
      “世子之言,张永定当铭记在心。”
      “好,你去吧,近日无事便守在三皇子府,非我传召不要擅自离开,莫让人起了疑心。”
      “是,张永告退。”
      张永说罢转身一个腾挪,瞬间消失在书房里面。箫陌缓缓走出书房,一阵凉风拂过,他脸上感觉到些微的凉意。一弯下弦月犹如淡淡的娥眉,纤细苍白,悬在浅灰色的夜空,星子繁密闪烁不定。他静静望着斜斜勾起的月牙,口中忽然轻轻说道:
      “玲珑有月洒清辉,良夜无心生离梦……”
    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,夜一衍转头望去,月光下,看见明华匆匆朝他走了过来。他心中一惊,明华□□二人平时总是和长悦形影不离,公主吃饭穿衣,甚至喝茶加汤,事无巨细皆由二人亲为,很少到别处去。今夜怎么寻到书房来了,莫非长悦是生了什么意外不成?想及此,他大步迎上去,问道:
      “公主可是有什么事?”
      明华屈膝行礼道:
      “公主无事,只是今夜不知何故,怎么也不肯闭眼睡觉,催眠曲弹了一遍又一遍,只是枉然。奴婢们实在无法,特来请驸马爷一去。”
      明华忽觉眼前人影一闪,定睛看时夜一衍已然疾步而去,瘦削的背影端直笔挺,匆匆而去的步履竟有一丝踉跄之态。明华摇摇头,不觉眼眶微湿,好一个有情有义的痴公子,长悦公主能得他为驸马,定是修行千年才得来的福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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