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85、折足雁鸣乱草丛

　　□□一惊，斟酌着说道：
　　“许是三日前那个月圆之夜风有些凉，公主在停月阁上逗留时间长了一些。”
　　“既知风凉，缘何不去加衣，你们也太不用心了些。”
　　□□一哆嗦，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：
　　“驸马爷吩咐过，停月阁上不许任何人打扰。奴婢们不敢违背……”
　　顾蔷面色稍霁，口中叹道：
　　“衍儿这孩子自小就是这个性子……你也是太多顾虑，要知道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公主。起来吧，给本宫梳梳头，说说这几日俩孩子的事。”
　　□□应了一声，从地上爬起来，走到顾蔷身边，拿起一把墨玉梳子，缓缓梳理着顾蔷脑后顺滑的青丝，说道：
　　“公主偶染风寒之后，驸马寸步不离日夜守着，再苦的药，只要是驸马端到面前，公主喝起来如饮甘酿。公主稍好之后，驸马便开始为公主作画，亭阁水榭花间树下，张张皆是惟妙惟肖美不胜收，奴婢看出驸马对公主确是上了心的。”
　　顾蔷眼中闪过一丝怅然：
　　“这孩子自小便是个死心眼，可惜悦儿是个什么都不懂的，苦了衍儿这辈子……”
　　“奴婢眼拙，从没看出驸马爷的苦，倒时时看到驸马爷眉眼含笑，还有公主，看着驸马爷的时候，眼睛都闪着光呢……”
　　顾蔷斜睨了□□一眼，幽幽叹道：
　　“你懂什么，有些苦是道不得，只能咽下去的。”
　　□□垂下了眼帘，没有作声。顾蔷端详着铜镜之中的自己，凤眸潋滟樱唇涂丹，端的是美人如画。都说悦儿像她，自小便是美人胚子，长大后更是出落得倾国倾城。只是徒自秉着一副稀世容颜，却无一丝灵动鲜活之气，一辈子那么长，衍儿待悦儿能做到始终如初吗？天下没有不自私的母亲，何况她的悦儿又是生得一副痴傻模样，她如何能放下心来！世间从来不缺美女，抛却身份地位，只是衍儿的一副好皮囊就能迷倒万千少女。战王府那几个美貌妖娆的侍女太过惹眼，好在衍儿从不让她们近身，悦儿嫁过去后，她曾让□□和明华暗中百般敲打，告诫她们一个个趁早歇了不该有的龌蹉心思。可是，毕竟都是长有两条腿的人，万一有胆大妄为的美人投怀送抱，衍儿一时把持不住酿下大错……忽然她想到了前些时日明华口中的那位进了驸马府的姑娘：
　　“那位长得极美的乡下姑娘离开公主府之后，没有什么后续吧？”
　　□□摇摇头：
　　“没有。当时奴婢让人远远跟着，亲眼见她进了一户农家。躲在暗处悄悄守了十天，没见她出过门，有时会在院子里浆洗衣物，她的父亲倒是日日去田地里劳作，看来父女二人确实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。”
　　“可曾问过周围人家，家中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吗？”
　　“问过了，此户人家姓崔，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农户，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，自小便失去了母亲，其父亲又体弱多病，却疼女儿疼到了骨子里。因此姑娘性子有些骄纵，此次离家便是与其父亲发生了口角，撞到驸马当是无心之举。”
　　顾蔷沉吟半晌，眸子离开铜镜投向了别处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幽幽说道：
　　“天下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，纵是自私一些……也是无可厚非的。”
　　□□拿起一支九鸾凤钗刚要说话，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哭声，顾蔷眉间微蹙，冷声道：
　　“何事喧哗？”
　　只见珠帘一阵猛烈晃动，伶俐满脸泪痕跌跌撞撞扑进内殿，跪在地上哭着道：
　　“娘娘，刚刚青龙山秋猎随行侍卫来报，大殿下出事了……”
　　“什么……”顾蔷蹭地一下站起来，一张脸血色尽失，她一脸不可置信望着跪伏在地的伶俐，哆嗦着嘴唇问道，“伶俐，你在说什么，本宫的皇儿不是都好好地呆在青龙山吗……”
　　“娘娘，大殿下围猎一只麋鹿之时被鹰隼惊了马，摔落时不幸头部受到重创，如今御医正在竭力救治。”
　　顾蔷身子晃了晃，整个人瘫软下来，仿佛瞬间被抽光了所有气力。一旁的□□忙伸手扶住，轻声唤道：
　　“娘娘……”
　　顾蔷深吸一口气，眼里缓缓流下泪来：
　　“这么说我的川儿如今是生死未卜？”
　　伶俐哭着点点头：
　　“如今宫里御医都在青龙山，或许大殿下早已转危为安。”
　　顾蔷慢慢站稳了身子，哑声说道：
　　“传命下去，本宫即刻前往青龙山。”
　　青龙山。青龙山山形奇诡，山体遍植四季常青小叶灌木，远远望去，犹如青龙盘卧，故名曰青龙山。山上飞瀑清泉处处可见，树木蓊郁苍翠，密密匝匝起伏连绵数百里，密林深处各种珍禽走兽更是常见出没。此山在天子脚下，历来便是乌旸国皇家御用猎捕围场，平时有士兵镇守，寻常等闲之辈皆不得入山。秋日天高云淡，风和日丽，飞鸟啾啾而鸣，端的是围捕狩猎的好天气。乌旸国皇上亲率文武重臣上山秋猎，本该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一番热闹祥和景象，此刻行宫里却个个愁云满面脸露哀恸之色。皇上箫陌一直站在里殿门口，揪着一颗心注视着门内的动静，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门外，他的心更是缩成了一团。四个皇子俱是双眼含泪，站在他的身边。忽然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，他扭头看去，望见顾蔷满面惊惶跌跌撞撞向他奔来。他的阿蔷，向来是性子极为沉稳恬静的女子，便是和他打江山浴血而战之时，也是一副沉着镇定的从容模样，何时如今天这般失态！
　　“皇上，川儿他……可还好？”顾蔷一把抓住大步迎过来的箫陌，流着泪哑声问道。
　　箫陌反握住顾蔷的手，方觉出这双手冰寒刺骨，他眼里浮现出恸意，扭过头不敢去看眼前的一双泪眼：
　　“御医正在里面救治，当……无大碍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被打开，御医一个个垂着头慢慢走了出来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箫陌和顾蔷面前，痛声道：
　　“皇上皇后，老臣实在是无力回天……”
　　顾蔷心中一滞，只觉眼前天旋地转，身子软软倒了下去。当她悠悠醒转的时候，发现是在椒房殿中，箫陌端着一碗汤药，正坐在床榻边。看到她醒了，箫陌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这药温热正好，快喝了它。”
　　顾蔷怔怔看着箫陌，忽然坐起来笑道：
　　“原来是一场梦境，我们的川儿好好的，没有出事。”
　　箫陌手中药碗微不可见地晃了晃，深褐色的药汁溅落在他手上。他放下药碗，把顾蔷紧紧拥在怀里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阿蔷，是阿陌对不起你，没能保护好川儿。”
　　顾蔷把头埋进箫陌的怀里，呢喃一般笑道：
　　“阿陌，你怎么能拿我们的孩子来开玩笑呢，再这般不知轻重，我可要真的要着恼了。”
　　箫陌忽然捧起顾蔷的脸：
　　“阿蔷，我们的川儿真的去了……你……哭出来吧。”
　　顾蔷呆呆地望着箫陌，忽然泪如雨下：
　　“川儿……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。”
　　驸马府。夜一衍正在为长悦公主画像。长悦公主一袭白衣青丝如瀑，端坐在听雨阁中，一双素白小手纤弱无骨放在膝上，乌黑鬓上一只蝴蝶颤巍巍展开双翅将欲飞起，她却浑然不觉，一双漆黑凤眸只是一瞬不瞬望着夜一衍。一旁沏茶的明华暗暗叹了口气，只要驸马在，天下万物皆入不了公主的眼，她眼里便只望得见驸马一个。不过驸马风姿清绝独艳，尊仪清贵世间无双，倒也能夺了世间万物之光。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，忽然远处传来嘈杂之声。明华抬眼望去，只见一个黑衣侍卫疾步而来，在夜一衍面前站定，恭声禀道：
　　“大殿下青龙山围猎之时不慎落马，伤情危重，众御医无力回天不治而亡，如今已被运回皇宫。”
　　夜一衍手中画笔一顿，一大滴墨汁自笔尖滑落，慢慢濡透了案几上雪白宣纸，他放下手中画笔，伸手抓起宣纸慢慢揉作一团，略显狭长的凤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，看着长悦公主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公主，我们的诺川哥哥去了。”
　　偏僻的小山村里，胡俊在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挖出了一坛酒，朝安德哈哈笑道：
　　“今日是个好日子，狗东西的五个崽子终于去了一个，以后还会有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白发人送黑发人，而且还是接二连三，最终一个不剩，凌迟之罪不过如此，看不把那狗东西生生疼死。痛快啊，六师兄，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当开怀畅饮，不醉不归！”
　　安德点点头，抬头望着枝叶间微微泛出浅浅粉色的果子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世间万事，向来是种什么因，结什么果。箫陌，你的报应慢慢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