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84、天罗地网徐徐展

　　“青萝，你且去西隔间守着，若她醒来，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她朝一个着绿衫的侍女低声吩咐道。
　　青萝屈膝行了一礼，转身匆匆去了。来到西隔间，看到一个一身宫装的年轻女子守在门口，她认得这女子是长悦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明华，忙朝她敛祍一拜，毕恭毕敬道：
　　“明华姐姐安好。”
　　明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，见她五官精致可人，笑容甜美，眉梢眼角却斜斜朝上勾着，隐隐透出一丝媚态，不由生出一丝厌恶，把头扭向一边。青萝屈膝等了一会儿，看明华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，她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，讪讪地直起腰来。
　　“明华姐姐，柳绿姐姐派我来照顾今天进府的那位姑娘，我进去了。”
　　说完便抬起一只脚，刚要跨过门槛，突然看见夜一衍从里面走出来，她忙闪身低头退在一旁，声音娇柔地说道：
　　“奴婢见过驸马爷……”
　　夜一衍仿佛没听到，冷冷目光越过她，朝明华说道：
　　“派人好生照看着。”说完望了望天色，大步离去。
　　初秋微凉，夜色渐浓。一轮橙黄圆月自天际冉冉浮起，月光如练皎皎霜白。夜一衍牵着长悦公主，一前一后走进停月阁。里面尺余宽汉白石台阶光滑如镜，台阶两侧一溜儿半人高的矮花墙上嵌着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，柔柔珠光随着一级级台阶逶迤而上。夜一衍微蹲了身子，长悦公主极是默契地伸出双臂，环住了他的脖子，身子朝前一趴，伏在他的背上。这一番动作二人做来是行云流水，仿佛千百年来日日皆是如此。蒙蒙珠光静静倾泻，夜一衍眸色温柔唇角含笑，背负长悦公主缓缓拾级而上。
　　青夢从一棵梧桐树后闪出身形，远远看着停月阁，眼里充满了嫉恨。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脚，扭头转身离去。一阵清风拂过，菊香隐隐，一个身着浅紫衫裙的年轻女子从花墙阴影里走出，她边走边扭头四下张望，明亮的月光洒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，赫然是胡倾月的眉眼。她来到停月阁下停住脚步，抬头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停月阁，眼神凄然。许久，伸出一只手，雪白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青砖，上面浮雕凹凸起伏的纹路犹如团团烈焰，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……她倏地缩回手，一颗心仿佛在被烈焰炙烤，铺天盖地的痛汹涌而至，几乎不能呼吸。刚才她躲在花墙下什么都看到了，原来……他真是背着她一层层爬上去的。前些时日凉茶馆老板娘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：
　　“天下第一痴情人，只有乌旸国驸马夜一衍能当得。人人皆知长悦公主是个傻的，夜一衍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，跪下发誓非卿不娶。得偿所愿之后，果然是信守承诺视长悦公主似珠若宝，当真是捧在手心怕摔着，含在口中怕化了，宝贝得不得了。长悦公主喜欢望月，他便耗尽战王府万贯家财，为公主造起二十八层的高塔，名曰停月阁。每逢月圆之夜，他便会背着长悦公主一层层爬上塔顶。长悦公主应该是天下第一好命之人，生来金枝玉叶锦衣玉食，又得了一个天下第一痴做驸马，心肝肝一般宠着。唉，天下的男人，但凡有夜一衍的万分之一，哪个女人碰到便是烧了高香了……”
　　当时有不少茶客围坐在凉茶馆老板娘身边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，胡倾月却仿佛聋了似的，别的什么也听不到，她脑子里只是反复回响着老板娘说的一句话：他是背着她一层层爬上停月阁塔顶的……他是背着她一层层爬上停月阁塔顶的……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，一衍哥哥是她胡倾月的，与那个傻公主只是逢场作戏，可是，为什么，她的心会如此的痛，仿佛千万把尖刀同时扎入，狠狠翻搅着。不行，她要当面问一问她的一衍哥哥，与那个傻子成婚也就罢了，她胡倾月识得大局，可以忍，可是，为什么要对一个傻子这么好，为她造停月阁，更有甚者，背着她一步步爬上二十八层高塔。她故作平静回到家中，对茶馆里听到的一切闭口不言，爹娘一脸小心翼翼观察着她，看她始终神色如常，只当她并未知晓什么。一日，六师叔安德忽然来到家中，谈及明日一衍哥哥与三皇子围猎之事，她躲在里屋佯作绣花，听了个清清楚楚。次日便一早留下一张纸条，悄悄寻了进京的镖车，只身赴京而去。午时进京，她便守在一衍哥哥回府必经的路口，为了能够进府，她不顾安危孤注一掷，惊马，昏倒，皆是她故意所为。最终她是得偿所愿，顺顺利利进了公主府。如今，停月阁就在眼前，刚刚，她的一衍哥哥，背着那个傻子走了进去……二十八层高塔啊，一衍哥哥满头淌汗时，背上那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，可会掏出锦帕，为一衍哥哥擦拭一下……那个傻子，定然是连锦帕也不知掏出来的。
　　“你不是说内急如厕去了嘛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，让我一路好找。幸好驸马爷吩咐登塔之时，不许任何人人跟随，否则被人看到，少不了一番训责。” 一个丫鬟打扮的绿衣少女从西边疾步走了过来，满脸怒容。
　　胡倾月忙低下头，口中小声嗫嚅道：
　　“我不知道……出来后跟着姐姐走丢了，看着哪儿都是路……”
　　绿衣丫鬟眼露鄙夷：
　　“看着眉眼挺机灵的，话都说不利索，白长了这样一张脸了，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，不知方圆规矩，唯唯诺诺小家子气，上不得台面。”
　　胡倾月头垂得愈发低了，不发一言只是站着。
　　“还愣着干什么，木头桩子似的，快跟我走。”
　　紫衣丫鬟狠狠地剜了胡倾月一眼，转身离去。胡倾月抬眼望了望高塔，转身跟着紫衣丫鬟去了。
　　天光大亮，夜一衍冷着一张脸，走进了西隔间。迎面撞上的明华连忙迎上去：
　　“奴婢明华见过驸马爷。”
　　“她可醒了？”
　　“那位姑娘昨日便醒了，只是看天色已晚，恐扰了驸马爷和公主的清静。今日一早正要去回驸马爷呢。”
　　夜一衍点点头，撩起珠帘看到胡倾月散着一头青丝，手足无措从铜镜前站了起来：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
　　夜一衍扭头朝明华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即是无大碍，可由车夫送回家去，走时送上纹银百两，权作赔罪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明华低低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　　胡倾月眼露愕然，她直直地看着夜一衍，夜一衍神色平静，低低吐出四个字：
　　“听我安排。”
　　胡倾月心中酸楚，她刚要开口，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：
　　“驸马爷，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姑娘家人，来接姑娘回去。”明华手中拿着一个包裹，走进来笑道，“我收拾了几件衣服，都是没挨过身的，姑娘也别嫌弃。”
　　胡倾月忙敛去眼中泪意，做出懦弱之态：
　　“谢谢……姐姐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明华伸手一把拉过胡倾月：
　　“好了，姑娘且随我去吧。”
　　公主府门口，一个须眉花白的老汉缩着两肩站着，看到胡倾月出来，两眼闪着泪光快步迎上去：
　　“我的妞妞，你气性怎么这么大，说了你两句，你就招呼不打一个进了京城，若不是驸马爷让人连夜贴了告示，我可去哪里找你……你说你一个姑娘家，偌大的京城人生地不熟的，万一……幸亏是碰到了仁慈心善的驸马爷，进了公主府。”
　　胡倾月掩面泣道：
　　“都是妞妞不好，让阿爹担忧了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带你女儿回家去吧。”夜一衍在一旁静静说道。
　　一辆马车慢慢驶来，在痛哭流涕的老汉身边停住。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：
　　“驸马爷大恩大德，我们父女没齿难忘……”
　　夜一衍摆了摆手，转身进了公主府。车夫跳下马车，撩起帘子，笑道：
　　“二位请吧。”
　　二人上了马车，车夫扬鞭吆喝一声，马车哒哒一路而去。马车里，须眉花白的老汉一扫以前的萎靡之气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驸马爷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在京城出现。”
　　胡倾月紧紧咬住嘴唇，直到感觉到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，方低声道：
　　“好，请你转告他，倾月记住了。”
　　一个月后，长达半月之久的皇家猎场会缓缓拉开了序幕。皇上箫陌带领着他的五个皇子和文武重臣，浩浩荡荡去了青龙山。长悦公主微染风寒，驸马夜一衍未曾跟随皇上一行而去，，只是日夜守在公主身边。皇后顾蔷担心女儿，一天几次派人前往公主府探视。虽然太医皆说只是偶有清涕流出，无甚大碍，只须一副汤药下去便能祛除风寒，但她就是不放心，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流往公主府。
　　三日后椒房殿。端坐在铜镜前的顾蔷一脸急切地看着□□：
　　“公主今日如何，早上可曾喝粥？”
　　“会娘娘的话，公主今日气色大好，早上喝了半碗玉糯粳米粥。”
　　顾蔷松了口气，转而蹙眉问道：
　　“好好的，怎么会染上风寒，公主身体自小一直康健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