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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椒房殿殷殷且切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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箫陌闻言心中一惊:
“阿蔷何出此言,莫不是从谁口中听到了什么?”
“无他。只是觉得你终日操劳国师事,实在是辛苦。如今五个皇儿已有三个做了父亲,最小的女儿也已有了归宿,而你已然是鬓角染霜。”
箫陌低叹一声,伸手拈起一支紫玉水晶步摇,轻轻插在顾蔷乌黑的发髻间,细细端详了片刻,说道:
“为夫老就老了,阿蔷一如昔日就好。想当初将军府花园初见,满园的姹紫嫣红,竟比不过那个花厅作画的少女,她以为入画的是百花,却不知道她自己就是最美的风景,瞬间就占据了一个少年的心,这一入了心,就是一辈子,从少年到老死,眼里再也望不到别人。彼时少年还是个任何人皆不放在眼中的落魄皇子,当时他就在心中暗暗发誓,今生今世非顾蔷不娶。倘若她另嫁他人,箫陌一生孤苦到老。好在上苍垂怜,他一生终得她相伴。这般美好的女子,清如花间露,艳如天边云霞。他端着十二分小心,唯恐一时不慎做错什么,惹她不喜。他总想让自己做得好一些,再好一些,这样方能不辜负她一颗芳心的全然交付。为此他在那片灰暗的天地里硬生生闯出一条路,让她做了乌旸国最尊贵的女人。为此他在朝堂之上数次力排众议,以已有五位皇子为由,坚持不纳妃嫔,让她在皇宫里成为唯一。这远远不够,他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她倾心打造一个国泰民安的休明盛世,二人在乌旸国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他希望若干年后,后人说起箫陌和顾蔷,不仅仅是一帝一后的痴情忠贞,还是一个屹立于乌旸盛世,永世不灭的传说。”
顾蔷眼中噙泪,哽咽道:
“你素来是个有雄心的,顾蔷何其有幸,今生得以入了你的眼。可是,你知道这些殊荣我都不在乎,我不想你太过辛苦,在我身边已是足够。”
箫陌伸手抚上顾蔷的脸,声音一如少年时那般温柔:
“我在乎呢。如今我正值壮年,精力充沛,经过十余年的休养生息,乌旸国刚刚步上正轨,百废待举。如此紧要关头,我怎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,自个儿轻松自在去,却把千钧重负压在经验不足的皇儿肩上,看着我儿战战兢兢每日如履薄冰,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,饱受举鼎绝膑之苦,我又于心何忍!”
顾蔷反手握住箫陌的一只手,轻轻说道:
“这些我都明白。可是前几日母亲来宫里看我,言谈之间问及父亲近况,母亲愁眉不展,在我再三追问之下,母亲方吞吞吐吐说出父亲的忧心之事。”
“不知国丈所忧何事?”
“母亲见父亲近日总是长吁短叹,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便询问再三。父亲言说他虽已退离朝堂,久不问国事。但如今圣上殚精竭虑事必躬亲,长此以往,身体如何吃得消?还有储君之位迟迟未定,五个皇子个个皆是人中龙凤,怕遭身边多事之人蓄意挑唆,恐横生枝节,致国体不稳。阿陌,父亲并无他意,只是为了…….”
“我明白,”箫陌出声打断了顾蔷的话,“国丈所言极是,我也早有此意。只是阿蔷教养出来的皇儿难分伯仲,须一个个细细考察一番,故一直举棋未定。”
“阿陌,手心手背皆是肉,箫诺川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,这孩子生性敦实,言行举止进退有度,自幼便知爱护弟妹。若诺川坐上皇位,当是一位仁君。不若遵循历朝皇家祖制,立长吧,如此也能避免惹人非议。”
箫陌摇摇头,看着顾蔷叹道:
“立储是国家大事,稍有不慎便会翻天覆地,压在我肩上的担子太重,须得找一个挑得起的。诺川忠厚有余机敏果断不足,处事优柔寡断,耳根子软,又看不得人有苦处,成大事者最忌妇人之仁,恐难当大任。落人口实总比覆了祖宗几百年基业要好。”
“二皇儿知远呢,他又有何不足之处?”
“知远自幼聪敏,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,五个皇儿中他是最有才华的一个,可惜人往往成于什么也会败于什么,知远爱书,一颗心只是扑到了诗词之上,尽染迂腐之气,且目高于顶,言辞之间恃才自傲一意孤行,动辄便引经据典,有炫耀之嫌。三皇儿纪楚通晓平衡之术,为人处世通达知变通,处事倒是果断干脆,毫不拖泥带水,颇有我箫陌之风。只是年轻气盛,虽心性沉稳,偶尔会有一时的心浮气躁。四皇儿箫凌文文武全才,书画造诣深厚自成一绝,为人谦逊知礼,在众臣之中口碑最好。然此子事事追求完美,不敢有一时的懈怠,小小年纪虽负有盛名,却日日弄得身心疲惫苦不堪言。他不知世上没有人能做到事事完美,天上明月亦有阴晴圆缺。该放手之时便放手,才能抓住更好的,什么都想握住,不断地奔波,不断地懊悔,徒自苦了自己。五皇子箫遥人如其名,是他们五兄弟中最不作为的一个,什么都有涉猎,又什么都不精通。此子一颗心是热情澎湃,却无定力,做任何事皆是三分钟热度,常常是虎头蛇尾。每日只是东游西逛,活脱脱一副吊儿郎当狂放不羁的少年轻狂模样,训斥他之时大眼扑闪扑闪,也不争辩,只是无辜的眼神望着,着实让人头疼。”
顾蔷噗呲一笑:
“你说的倒是入木三分,老五无辜的眉眼宛若就在眼前,望着你我。”
箫陌不由笑道:
“这孩子从小倒是和悦儿最亲近,两个孩子长相随你,只是男孩子模样太好,不免显出些阴柔之气。明年就该行及冠礼了,也不知这孩子何时能长大。”
顾蔷沉吟片刻,说道:
“阿陌,每个皇儿都有优缺点,在你口中,最不可能立为储君的是诺川和箫遥,而最有望入驻东宫的是三皇儿纪楚,其次是二皇儿知远和四皇儿凌文。”
箫陌拍了拍顾蔷的手背,柔声道:
“阿蔷不必为此忧烦,一切有我呢。”
顾蔷把头靠在箫陌肩上,悠悠叹了一口气:
“只是不想你太过劳累,能放手之时,便放手吧。”
“为夫晓得。”
箫陌伸开手臂,轻轻揽住了身边的女人,一双眼轻轻阖上。此生最大的成就,便是有她陪在身边。至于立储,现在他还年轻,不急......
立秋刚过半月,三皇子箫纪楚派人送信驸马府,言道秋日天高气爽,鹿肉甘肥美味,邀驸马夜一衍前去皇家西苑围猎,夜一衍欣然前往。一天下来,战果颇丰,夕阳西下之时,二人尽兴而归。夜一衍与三皇子箫纪楚分别后,策马而行。刚拐过一个路口,便看见一个纤细身影正在横穿马路。
“危险……”
身后侍卫大喝一声,刚要跳出,只见夜一衍手臂一抬,堪堪收紧了缰绳,高高扬起的马蹄定在半空。侍卫飞身上前,把吓呆了的女子拉向路边:
“急匆匆也不看路,姑娘你这是不要命了,惊扰了驸马爷的马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秦侍卫不必多言。看姑娘无甚大碍,让她去吧。”
夜一衍伸手抚了抚马头,冷声道。
“是。”秦侍卫恭声应道,扭头对脸色惨白的女子说道,“看你也没什么事,你走吧。”
女子战战兢兢刚要屈膝行礼,忽然啊了一声,两眼一翻,身子软软瘫倒在地,昏了过去。夜一衍眼风扫过来,待看清地上女子面容之时,心中大惊。面上却不动声色,淡淡道:
“天色已晚,一个姑娘昏迷不醒躺在地上甚是危险。既然是本驸马的马惊到了她,本驸马也无法做到置之不理听之任之,秦侍卫,且先把她放在马上,驮到驸马府。”
“是。”
秦侍卫回头招了招手,两个侍卫跑过来,把人事不省的女子放在马上,一路驮着进了驸马府。府门口早有柳绿带着几个身段妖娆的侍女侯着,看到夜一衍过来,一众莺莺燕燕皆弯腰行礼:
“奴婢恭迎驸马爷回府。”
柳绿粉面含羞,微微抬眼望向夜一衍,眸中水光微闪,柔中带怯,仿佛清晨沾满露水的夭桃。只见夜一衍对眼前这一干美人恍若未见,目不斜视走了过去。
“啊……她是何人?”
忽听一声娇呼,一个紫衫侍女指着昏迷不醒的女子,目露惊恐之色。
“把她扶到西隔间,好生照看。”
夜一衍头也不回,冷冷地丢下一句,大步离去。秦侍卫迎着柳绿疑惑的目光,苦笑道:
“路上突然窜出来,被驸马爷的马惊到了,便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紫衫侍女嗤笑一声:
“看穿戴便知是无知蠢笨的乡野村姑,莫不是被驸马爷的马吓破了胆子?”
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,柳绿沉下脸色,呵斥道:
“桃夭休得胡言乱语,成何体统!倘若被这姑娘听得一言半语,传到外面去,岂不是抹了我们堂堂驸马府的脸面?”
桃夭忙低下头,低低应了一声“是。”
“把这姑娘扶到西隔间吧,我们且好生照看着。”
几个侍女走过来,扶着兀自昏迷不醒的女子,径自去了。柳绿看着那女子露在外面的一片浅紫裙角,杏眼微眯,慢慢现出一丝玩味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