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82、停月阁为卿平地起

　　停月阁为卿平地起
　　无忧殿。顾蔷撩起床帐，看着沉沉睡去的长悦公主，心中百味杂陈，明天，她的悦儿就要嫁人了。悦儿混混沌沌中只识得衍儿，她始终猜不出是何缘故，莫非真的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？悦儿心智未开，一张脸却是生得倾国倾城，衍儿如其母一般容颜绝色，自小二人行在一处，不言不语，便是一副赏心悦目令人心神迷醉的画卷。只是可惜悦儿……她顾蔷终是亏欠了衍儿。
　　“让你一生都跟着他，想来你定是开心的。阿娘只求你永远是个被人庇护的孩子，一生无苦无忧。”她伸手轻轻抚上长悦公主的脸，慢慢红了眼圈。
　　庚午年冬月十八，乌旸国长悦公主大婚。京都二十八道主街皆是张灯结彩，无数红绸彩绸随风飘舞，在这满眼的冷肃萧瑟里凭空渲染上喜庆的暖意。东方天际刚刚破晓，京都方圆附近早已是万人空巷，大路两边乌泱泱站满了人，无一不是摩肩接踵接袂成帷。传说乌旸国唯一的公主长悦公主生得是倾国倾城，可惜从未出过皇宫，民间无人能睹其真颜。夜一衍又是乌旸国第一美男子，郎艳独绝举世无双，偶然在人前出现，其姿容可令天地失色，瞬间掳去万千少女芳心。今日，世人口中的无双公子大红喜服，端坐马上，容色胜雪眼风清冷，一早出了战王府，瑟瑟寒风中前去迎娶长悦公主。满街的妙龄女子莫不是眼睫蓄泪，冷风似箭嗖嗖而过，一颗颗心瞬间千疮百孔。
　　无忧殿门口。顾蔷眼泪涟涟地看着喜轿离开宫门，慢慢消失在视线里面，她不由靠在箫陌肩头，低声泣道：
　　“这傻丫头，眼里只看得见衍儿一个，怎的不知道回头望一望她的阿爹阿娘…….”
　　箫陌看着喜轿俞去俞远，心中一阵酸楚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顾蔷的手背。
　　一连阴了几日，盼着的雪始终不见踪影，今日竟是难得地放晴了，和风煦日碧空万里，倒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。护送公主的仪仗队皆是殿前年轻将军，个个剑眉星目英气勃勃，一袭紫色衣衫，头戴卷脚幞头。两排貌美宫女妆容精致衣饰华丽，一个个臂挽红沙，手执花篮，在众人注视之下，目不斜视轻扬素手，抛下漫天花瓣。更有乌旸国五位皇子，皆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一般的风流人物，骑马走在喜轿两侧，小心翼翼护着轿中唯一的妹妹长悦公主。透过喜轿两侧飞舞的红沙，隐隐有熠熠珠光流泻。众人皆在猜测，隐藏在里面的，到底是一张如何倾国倾城的脸？也不知人群中是哪个高喊了一声：
　　“公主与夜世子金童玉女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……”
　　人群中嗡嗡议论之声忽起，喜轿旁缓缓行走的夜一衍眉间微动，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喜轿里面透过重重纱幔，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长悦公主，忽觉心中烦躁，不由一紧手中缰绳，上前跑开了两步。
　　“衍……衍……”
　　忽然一双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撩起沙幔，露出一张少女倾国倾城的脸来。只见她眉如翠羽，肤色胜雪，琼鼻樱口，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绝美，偏偏眸光茫然，樱唇微张，仿佛误落人间的仙子，世人不知的地方自有她自己的世界。众人呆呆地望着轿中的少女，时间在一瞬间停止流动，一切都静止下来，风，云，花瓣，满街的红绸，甚至呼吸……
　　原来，倾国倾城的脸，是这般模样。他们似乎明白了，为何战王府世子夜一衍心甘情愿去娶一个痴傻公主，除了她，世间再无人能与他相配，不娶她，又有哪个能值得他求娶二字！乌旸国所有见过长悦公主的少年不约而同生出一种感慨：夺人心魄的美，无形之中便夺了性名，可是，为她而死，哪个不是义无反顾前赴后继呢。便是远远看着美人，不吃不喝，就这么坐上一日，竟是觉得一生什么都有了，死，也是心甘的。
　　夜一衍暗叹一声，后退几步，俯身在长悦公主面前低低说道：
　　“无事，我在。”
　　一旁的三皇子箫纪楚低声喝道：
　　“□□，还不去扶公主坐好？”
　　一旁一个鹅蛋脸宫女忙将长悦公主扶回轿内，红沙缓缓垂落，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，一切恢复了原状。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，长长的送亲队伍朝着公主府的方向，一路迤逦而去。
　　恢宏大气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三个月前刚刚落成，紧邻战王府西侧，距离战王府约有三四百米。此刻府门敞开，站在外面望过去，可见奇花异木遍植，隆冬时节竟是一派郁郁葱葱。大红的灯笼比比皆是，处处是红绸飘舞珠光隐隐，衣香鬟影绰绰约约，满目喜庆之中透着隐隐的奢华。
　　鼓乐喧天中，长悦公主凤冠霞帔，珠光锦绣恍若神女，被两名年轻貌美的宫女扶下喜轿，由夜一衍手中牵红引着，拜过天地后入了婚房。夜一衍拉着长悦公主的手，柔声道：
　　“公主且歇着。待外面宾客散尽，一衍再来陪公主。”
　　长悦公主只是望着夜一衍，眼神清澈犹如一汪清泉，夜一衍清晰地望见了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扶着长悦公主坐上床榻，取下流光溢彩的凤冠，对低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□□说道：
　　“过来侍候公主，这礼服束缚了些，给公主也去了吧。”
　　□□快步走过来，接过他手中的凤冠，长悦公主微扬起脸，一缕乌黑发丝垂落，半覆在眼帘，夜一衍眼神微黯，转身大步离去。□□恭声道：
　　“奴婢恭送驸马爷。”
　　早有别的宫女过来取走凤冠，□□为长悦公主除去礼服，明华开始传膳，许是今日起得早，一整日也不曾阖眼，刚吃了几口，长悦公主就困乏难支，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。□□掩上帷帐，摇头低叹一声，蹑手蹑脚退下，守在外面。
　　三个月后，据说长悦公主喜欢望月，乌旸国驸马夜一衍斥巨资在公主府建了一座二十八层的高楼，取名曰停月阁。每次月圆之夜，二人便会拾级而上，登楼揽月。一个是亲生女儿，一个是自小抚养，乌旸国皇后顾蔷对他们二人是极尽疼爱，金银珠宝名器古玩，源源不断地流进公主府，仿佛这些皆是不值钱的物什。
　　这天箫陌走进椒房殿，看到顾蔷正在端详一只珠钗，上面的珠子色泽幽蓝，隐隐有七彩琉璃光华流泻，一看就是世间珍品。
　　“这支珠钗是出使大臣梅铮从海外得来的，据说这颗珠子世间仅此一颗，好看吗？”
　　顾蔷点点头：
　　“确实是难得的珍品，悦儿戴上定是极好看的。阿陌，你看，这妆奁里的珠钗都是极难得的，再加上这个，悦儿见了定然是欢喜的。”
　　箫陌苦笑一声：
　　“过几个月，再给悦儿造一座公主府吧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阿蔷你隔几日便要送些东西去，我怕公主府没地儿放了。”
　　顾蔷噗呲一笑，娇嗔道：
　　“当娘的给儿女们送些东西，你在这儿酸什么，还有哪个敢有异议不成？再说衍儿是个好孩子，悦儿跟了他，倒了却了我们一桩心愿。纵是他心甘情愿，悦儿终是个心智缺失的孩子，我们终究是愧对了他。”
　　箫陌眼里闪过一丝莫名情绪：
　　“听说皇儿们和他交往甚密，以前在宫里之时皆是不常亲近，如今倒是走得极近。”
　　顾蔷脸色微沉：
　　“悦儿……便是那样，衍儿无怨无悔地娶了。就说那些你一向倚重的阁老重臣，悦儿及笙之后，哪个不是对悦儿避之不及，唯恐咱家悦儿拖累了他们的宝贝儿孙。悦儿自从跟了衍儿之后，衍儿每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，前几日听□□说悦儿快会笑了。假以时日，她也许能唤我们一声阿爹阿娘呢。衍儿对悦儿一心一意的好，试问常人又有几人能做得到？皇儿们和衍儿亲近，是知道了衍儿的好，是人心换人心。而你呢，却在这里无端猜忌说三道四，活到半辈子，倒是不如皇儿们眼神清亮了。别的我也懒得和你说了，现在你只须回答我，你就说衍儿对悦儿好不好吧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那衍儿是不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顾蔷拍掌笑道：
　　“如此看来你也不是糊涂的无药可救，这不是就明白过来了？”
　　箫陌摇摇头，一脸宠溺：
　　“你呀，都是当祖母的人了，竟还是和小孩子一般！”
　　看着顾蔷又在择选珠宝，箫陌心中长叹一声：夜一衍对悦儿确是真心真意，倘若这一切皆是十六岁的少年在伪装，他就太可怕了。但愿他是多想了。顾蔷忽然抬起头，脸现郑重之色：
　　“阿陌，你觉得咱五个皇儿品性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