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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棋子落下局中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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椒房殿。顾蔷慢慢啜饮着安神茶,问道:
“秀玉,你说三日后,皇上会如何抉择呢?”
正在剔除烛花的秀玉抬起头来,笑道:
“娘娘放心,皇上自然是和娘娘一样,都是最疼公主的。”
顾蔷点点头,目光转向无忧殿方向,充满慈爱:
“夜已深,悦儿该睡着了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朝堂之上,高高在上的箫陌目光冷肃威严,缓缓扫过低垂眉眼分两排站立的文臣武将,沉声说道:
“战王府世子夜一衍丰神秀颀端直清俊,素有怀瑾握瑜抱宝怀珍之德,品性皆佳,朕心甚喜。今日乌旸国唯一的公主长悦公主,与战王府世子夜一衍缔结婚约,一年后择日完婚。”
此言一出,犹如一石激起千重浪,嗡嗡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。当朝唯一的公主去年已然及笙,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生就倾国倾城之容色,奈何生来痴傻,混混沌沌不知哭笑。京城中凡是家有儿郎的高官勋爵,无一不是担惊受怕,唯恐皇上忽然看上了哪个翩翩佳公子,出其不意颁下来个赐婚圣旨,天家旨意不可违背,公主下嫁不应也得应,尚了一个痴傻公主,只能娶回家当佛一般供着,抬不得妾纳不得小的,所有憋屈只能压在心底,否则便是对皇家不敬。更有甚者,如果没有个一男半女延续香火,或者生下似她那般傻的,岂不是生生毁掉了一个男人的一生!三日前夜一衍公然开口求娶那个傻公主,他们口里不言,心里自然极是乐见其成的。只是一个个皆是八面玲珑,惯会跟风使舵,存了万分小心,看皇上口风而变。三日前皇上还是大发雷霆龙颜大怒,他们一个个义正辞严引经据典,仿佛夜一衍求娶公主乃十恶不赦罪大恶极,极尽煽风点火之事。想不到三日后皇上竟然反过来了,对夜一衍赞誉有加,当朝缔结婚约。不解,疑惑,忐忑不安中举棋不定,竟不知是该三呼万岁圣明,还是为了彰显刚烈风骨,坚守三日前的立场岿然不动……
“臣夜一衍跪谢皇上。此生当视长悦公主为我夜一衍之命,至死不负圣恩。”
夜一衍声音朗朗而起,出列叩头谢恩。
“怎么,诸位爱卿私下交头接耳,是对朕的决议有所不满吗?”
箫陌眼风淡淡掠过夜一衍,看着站在前列几个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家伙,声音微微带了一丝薄怒。这几个老狐狸久居高职,一举一动引领了朝中风向。此时不表态,个个端着一副凝思模样,其实皆是在暗中观望,唯恐一时不慎,违背了圣意惹上祸端。即是如此,朕姑且明朗些给他们看。
箫陌话音刚落,眉须皆白的丞相何衡上前一步,高声奏道:
“长悦公主与夜世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,今日终得花好月圆,实乃我乌旸国一大喜事。”
兵部尚书雷鸣也不甘示弱,声音隆隆如钟鸣:
“长悦公主与夜世子一对璧人实乃天作之合,可喜可贺。”
后面诸大臣呼声一片:
“恭贺长悦公主觅得佳婿……”
箫陌眼中阴晦难辨,缓缓说道:
“刘畅,去扶一衍起来。诸位爱卿即是无异议,无事就散了吧。”
说罢站起袍袖一挥,转身进了内殿。刘畅拂尘一摆,尖着嗓子喊道:
“退朝。”
众大臣鱼贯而出,刘畅一脸笑意走到夜一衍身边,伸手去扶:
“夜世子,快快请起。”
夜一衍慌忙站起来,拱手笑道:
“不劳公公,一衍告辞。”
说完转身离去。刘畅看着眼前少年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,恍惚中竟和另一个背影重叠在一起,只见那背影忽然顿住,扭头朝他一笑,赫然是前战王夜非池的眉眼。刘畅吓得啊了一声,后背尽湿,手中拂尘落地,他定了定心神,揉揉眼再望过去,眼前少年孤零零的背影刚刚走出大殿,哪有什么夜非池的影子!他不由长吁了一口气,抬臂以袖拭去了额上一层密密汗珠,心中暗暗唾骂了一声自己: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死了十几年的人,骨头都快沤没了,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不成?名字里虽是都顶着一个夜字,却是无血缘毫无相干的两个人,又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,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呢?定是自己老眼昏花,以致出现了错觉。最近眼神愈来愈不济,该去找太医看看了。
长悦公主下嫁战王府世子夜一衍之事,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,一日之间飞遍了乌旸国的角角落落。人人皆知长悦公主痴傻,不会哭不会笑,空自长了一副倾国倾城的绝色模样,却如木雕泥塑的美人一般无趣,任谁看个十天半月,天仙的一张脸也会生厌。而战王府世子夜一衍传闻中眉目疏朗气质端方,偏又生得面如桃夭灼灼,其色濯濯如春月柳,端的是皎如玉树临风前,绝世姿容令天地失色。世人皆是摇头,暗暗在心中叹一声:可惜了,那个霁月清风轩轩如朝霞举的美少年,战王府的辉煌神只能是过去的神话了。
胡俊双眼闪着亮光,满脸是抑制不住的喜悦,他用力推开篱笆门,看到梨树下正在捶打衣服的叶轻云,快步走过去,在她身旁压低嗓门说道:
“成了,阿云,这孩子果然是个聪明的,如今全天下皆在讨论他与那傻公主订婚之事,说是一年后择日完婚。天下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,这孩子……比起我那大师兄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那无耻卑鄙的狗贼……”
“嘘……”叶轻云忙伸手捂住他的嘴,扭头看了一眼窗户,“月儿在绣帕子呢。”
胡俊紧张地望了一眼窗户,看无甚动静,方放下心来。他轻轻拨开叶轻云的手,刚要说话,忽然听到屋里啪地一声脆响,好似有东西坠地。二人相视一眼,叶轻云脸色发白,起身向屋里冲去,看见胡倾月低着头,正在弯腰打扫地上的杯子碎片。叶轻云忙走上去,一脸担忧地问道:
“月儿,你没事吧?”
胡倾月手中一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打扫起来,口里瓮声瓮气低声应道:
“无事,一时手滑摔了杯子。可惜这是阿娘最喜欢的那只兰花白玉细瓷杯,如今成了碎片。”
胡俊掀帘进来,哈哈一笑:
“无事就好,无事就好。再喜欢的,也不过是身外之物,日后见到了再买来即可。”
“是啊是啊,你阿爹说得对,左右不过是一个杯子,再喜欢也比不上我女儿万分之一,你无事就好,阿娘就放心了。”
“阿爹和阿娘如此紧张作甚,女儿能有什么事,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,女儿便是有什么,也得硬生生吞下,这样才是你们眼中晓事明理善解人意的解语花,不是吗?”
胡倾月忽然扬起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,看着他们含恨说道。她本生得花容月貌,此刻满面泪痕,真若春晓初发梨花带雨,极尽楚楚之态。叶轻云心疼地伸出手,想擦拭她腮边泪水,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去,胡俊脸色微沉,叹道:
“月儿,你素来是个聪明懂事的,应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,如今又与你阿娘置什么气,这事又由不得你我。一衍是成大事的人,你若是想永远站在他身边,便要忍常人所不能忍。若是忍不了,索性放开手,阿爹给你找一个家境殷实的本份人家,可保我儿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,虽是平平淡淡,如此倒也不必日日受此折磨......”
“阿爹不要再说了,我胡倾月此生此世只认定一衍哥哥,若要与他人一世相守,女儿宁愿去死。”
胡倾月满脸决绝之色,看在叶轻云眼里,心中自是万分痛楚,她一把揽过胡倾月,眼中滚下泪来:
“我儿,你这又是何苦!你哥哥十五年前去了,夺去阿娘半条命,十五年后,就连你,为了那个姓夜的,也要弃了阿娘吗?别人生儿育女是天伦之乐,我叶轻云却是生了两个讨债的,一个个伸着手要我的命……”
“阿娘……”胡倾月抱住叶轻云大哭,“女儿不要阿娘的命,只要一衍哥哥,以后就是天大的委屈,女儿也能咽下,哪怕是一衍哥哥……和那个傻公主成婚……”
“好!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我安德果然没看错。倾月侄女有闭月羞花之姿容,更有豁达兼容明月入怀之心胸。那个形同哑巴的傻公主与你相比,无异于天上人间云泥之别。我安德今日给你吃下一颗定心丸,这可是一衍的原话:日后一衍为帝,胡倾月必为后。”
随着一道声音响起,不知何时到来的安德面带笑容,慢慢走进屋内。胡倾月忙转身行礼:
“倾月见过六师伯。”
胡俊眼神复杂,问道:
“那孩子……一衍真是这么和六师叔说的?”
安德看着直直望向他的一家三口,笑着点点头。然后他把目光投向窗外,迸射出无穷恨意:
“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,试问苍天又曾饶过哪个……”
一年后,长悦公主大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