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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权衡利弊来复去 ...


  •   椒房殿。华灯初上,婴儿手臂一般粗细的红烛无声燃烧着,淌下来的红色烛泪仿佛一摊凝固的鲜血。烛光摇曳中,顾蔷凝视着那摊烛泪,眼里慢慢溢满了哀恸,战王府十五年前惨烈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,鲜红的血到处流淌,浓稠而血腥。犹记得她初闻噩耗之时肝胆尽碎,颤抖着接过在箫陌臂间沉睡的小小婴儿,感觉重逾万斤。山一般的担子压在肩上,她怕横生枝节,怕她担不起,非池和阿沉遗留于世唯一的骨血,她怕她守不住。白日亲力亲为精心照料,事无巨细皆由她亲自经手。夜里更是和悦儿放于一处,偶有咳嗽翻身就要起来查看好几次。所幸十五年来战战兢兢一路走过来,那孩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长大,无病无灾,感冒都未生过几次。十五年来她无一日不在等着真凶落网伏诛,可恨贼人太过狡猾,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,再不见一丝影踪。箫陌年年派出高手过万,足迹遍布大江南北,苦苦寻觅,却发现不了一丝蛛丝马迹。本以为再过三年,衍儿就能接管其父之兵力了,世间再无畏惧。谁知他竟要求娶悦儿……她眉间微蹙,朝一个正在沏茶的圆脸宫女说道:
      “秀玉,你去请刘公公过来,本宫有话问他。”
      秀玉低低应了一声,放下手中青玉茶壶,出了椒房殿。一刻钟后,刘畅随着秀玉匆匆走进来。他上前几步,在顾蔷面前站定弯腰行礼:
      “老奴参见皇后娘娘。不知唤老奴前来,娘娘有何吩咐?”
      顾蔷伸手虚扶一下,眼里笑意淡淡:
      “刘公公快快请起。本宫向来最疼衍儿,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,想必公公已然知晓。衍儿在朝堂之上是如何做的,都说了什么,皇上又是如何说的,诸位大臣反应如何,烦请公公一一为本宫言明。公公须要细细想想,莫漏掉什么。”
      刘畅心内微惊,帝后伉俪情深,这位可是乌旸国最得罪不起的主子。他忙低头说道:
      “老奴遵命。”
      随着刘畅的叙说,顾蔷越发认证了自己的猜想,衍儿求娶悦儿果然大半是为了报恩。这傻孩子……悦儿心智未开,一直是她的心病。女儿家及笙之后,本就可以谈婚论嫁,硬生生让她拖了一年。今日若不是衍儿开口提起,她就想一直拖下去。可怜悦儿如今这般模样,除了至亲之人,又有哪个愿意真心待她一生一世,倘若下嫁别处,夫婿家惧皇家之威,假惺惺阳奉阴违人前一套,人后又是一套,悦儿便是受了委屈也说不出来,她又怎能忍心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,到别人家里受尽轻鄙冷落呢?一想到她的悦儿有朝一日会陷入那种境地,她就心痛如绞几乎不能呼吸。刚才的一幕仿佛又浮现在眼前,前些时日被她赶走的吴嬷嬷突然闯进椒房殿,不顾众人阻拦,跪在她面前,声泪俱下:
      “请皇后娘娘念在过去情份上,容老奴把话说完。娘娘,夜世子是战王之子,骨子里流淌着战王的血,定是如战王一般一诺千金重情重义,公主自小又是只喜夜世子一个,倘若他们两个在一起,公主断断不会受到委屈,因为尚了公主之故,夜世子也会终身得到皇家庇佑,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,娘娘何不应允了夜世子,如此公主也有了一个好归宿……”
      当时她气极,厉声呵斥:
      “放肆!皇家之事,岂容你一个奴才胡言乱语,越发无法无天了。若不是看你年迈,本宫又念在旧情,定将重罚于你。快将她拉出椒房殿,以后没有本宫放话,不准她踏进椒房殿一步。”
      吴嬷嬷闻言面露哀戚,苍白着脸一言不发,众宫女涌上前,不由分说把她拉出了椒房殿。
      …….
      “皇后娘娘,大致经过就是如此,老奴未曾遗漏丝毫。”
      顾蔷望着跳跃的烛火,眼神挣扎,对刘畅的话恍若未闻。一直站在大殿门口的秀玉轻轻走过来,问道:
      “娘娘,可要刘公公退下?”
      顾蔷瞬间清醒过来,只觉额上微凉,伸手抚过竟是泠泠汗珠。天哪,她向来都是视衍儿为亲子,怎么会去想吴嬷嬷的话,手心手背都是肉,悦儿毕竟是……痴傻之人,如果听从吴嬷嬷之言,这样对衍儿何其不公!她恨恨地在心中骂了一声自己,转头看向刘畅:
      “刘公公所言可有遗漏?
      “老奴对娘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绝无遗漏。”
      顾蔷犹豫了片刻,忽然问道:
      “好,刘公公辛苦了。刘公公一直追随皇上左右,自是见识不凡通达睿智之人,以公公看来,此事有何利弊?”
      刘畅一惊,抬头望了一眼顾蔷,只见她神情端凝,微微张大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里面有询问,有焦急,有慌乱,和隐隐的一丝期待雀跃……他心头微凛,斟酌着说道:
      “娘娘实在是太过抬举老奴了。老奴粗鄙卑贱之人,眼光短浅,望不到长远之处。长悦公主婚嫁,事关国体,滋事重大,老奴不敢妄自多言。”
      顾蔷眉间浮起一丝不耐:
      “此刻之言权当笑谈,刘公公就说说利弊之分吧。”
      刘畅额上冷汗泠泠一片,他心中哀叹一声,声音微涩:
      “老奴窃以为利当大于弊。夜世子自幼长在皇宫,与长悦公主青梅竹马……”
      顾蔷忽觉心头烦躁,挥了挥手道:
      “公公且退下吧。”
      “老奴告退。”
      刘畅弯腰慢慢退出椒房殿,却见箫陌目光阴沉,站在殿外。他后背尽湿刚要行礼,只见箫陌朝他摆了摆手,他暗中长吁了一口气,低头弯腰疾步离去。箫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,眼神复杂。椒房殿外跪着的一溜儿宫女个个噤若寒蝉,皆是低头弯腰眉眼低垂,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。殿内,秀玉俯身在顾蔷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顾蔷神色淡然,说道:
      “秀玉,本宫有些乏了。前几日太医院送来的安神茶倒还管用,你且去沏上半碗。切记莫要放糖,清苦些反而睡得沉些。”
      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秀玉低低应道。
      站在椒房殿外的箫陌闻言,慢慢放下了抬起来的一只脚,转身离去。月辉清冷,泠泠洒落世间,他拖在身后的影子俞显细长,远远望过去,无端生出些许萧瑟。刘畅从黑影处闪了出来,快步走到箫陌面前,低声道:
      “皇上可是要回御书房?”
      箫陌站住脚步,抬头望着天上冉冉升起的一轮圆月,良久,方问道:
      “你是顺应皇后而说,还是真的这样认为?”
      刘畅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:
      “老奴服侍皇上多年,一片忠心天地可鉴,所言字字皆是发自肺腑。”
      “这么说来,此事真的是利大于弊了,你且说说,利是如何大于弊的,倘若不能自圆其说,只是奴颜谄媚,难以说服于朕,你这颗人头,不要也罢。”
      刘畅脸色惨白,眉头上渐渐渗出细密汗珠,本是夜风清凉,他却是大汗淋漓。他明白无数暗卫隐在暗处,只要箫陌一声令下,他即刻就会人头分家。
      “皇上,给老奴十万个胆子,老奴也不敢欺瞒皇上。夜一衍自幼长在宫中,陪伴在公主左右,他对公主自是有感情的。虽说他……”
      刘畅忽然顿住,回头环顾四周,箫陌冷声道:
      “倒是谨慎得很,放心,朕已安排下去,这里没有无关紧要之人,你且说你的。”
      “皇上想得周全,是老奴多虑了。夜一衍虽然只能是个富贵闲人,尚公主倒是一举两得。
      夜一衍虽然年仅十五,性子极是沉稳,又头脑聪慧,小小年纪便已学贯古今。听说他在宫中读书之时,向来恃才自傲眼高于顶的古封古大学士,一直对他赞誉有加,私下多次夸他是百年一遇的天纵之才。古大学士所言自然是夸大其词,但夜一衍才华出众及其过人胆识却是有目共睹。倘若他年满十八之后,皇上不还他兵权,让其担着一个战王的虚名,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,未免落人口实。如果夜一衍尚了公主,纵是他再过优秀,哪怕是真如古大学士所言,是百年难遇天纵奇才,也将无缘与朝堂,终其一生只能碌碌无为,做一个坐吃等死的富贵闲人。这一切皆是名正言顺,端得到桌面上,任谁也挑不出不是。只是公主天家之女金枝玉叶,倒是便宜那小子了。”
      箫陌目光阴晴不定,良久,低叹一声:
      “你眼光向来毒辣,依你看来,那小子求娶长悦公主,真的只是为了报恩?”
      “据老奴看来,那小子城府虽是极深,却也不失为重情重义之人。感情有之,报恩有之,报恩当居大半。让他尚公主只是权宜之计,倘若日后皇上看他碍眼,一顶对公主不敬的帽子压下去,就能把他压得骨头渣滓都不剩。”
      箫陌看了刘畅一眼:
      “你倒是个狠的。”
      刘畅忙以额触地:
      “老奴一言一行,皆是为了皇上,为了乌旸国万古永存。”
      箫陌一言不发转身离去,过了很久,方淡淡说道:
      “还不跟上了?”
      刘畅心中一喜,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掉落进肚里:
      “谢皇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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