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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一世憾恨缘何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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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…….你……你在说衍儿他……”顾蔷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箫陌,磕磕巴巴问道。
箫陌冷哼一声,转身一拳砸到旁边的紫檀木几案上,只听啪地一声脆响,一个细腰美人造型的汝窑青花琉璃花瓶应声落地,裂开几道深纹。箫陌眼里闪出一丝狠戾,抬脚狠狠地朝花瓶踢去,口里骂道:
“这么高都摔不碎,命倒是比铁还硬。”
花瓶骨碌骨碌朝前滚去,撞倒墙后咔嚓一声裂成几瓣。顾蔷面上犹是带着些许迷怔,眼露迷茫看着箫陌。箫陌心中的怒火蹭地一下冒出来,他伸出双手使劲摇着顾蔷的肩膀,压低声音咬牙说道:
“你说,他这是在闹哪一出,他凭什么要娶我们的悦儿,悦儿贵为公主天家之女,他算什么,竟敢在朝堂之上大言不惭求娶公主,他也配……”
“箫陌,你在说什么……放手,弄疼我了。”
顾蔷一声轻呼,箫陌眼中瞬间恢复了清明。他连忙松开双手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蔷,轻声道:
“弄疼哪里了?阿蔷,我整个是气昏头了,一时口不择言,你……”
顾蔷揉了揉肩膀,看了一眼箫陌,冷声道:
“我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,衍儿是夜非池和颜沉的孩子,就是我顾蔷和你箫陌的孩子,这个永远都不会改变。你为何会口出恶言,说什么配不配,难道说你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不成……你心中从来就没有把衍儿当作过自己的亲生孩子。”
箫陌退后半步,身子摇晃了一下,一双凤眼里满是哀戚:
“阿蔷,我很难过,你竟然会如此想我……我们夫妻多年,你还不明白我箫陌是怎样的一个人吗?一时气话如何能做得真,你若不懂我,这茫茫人世间还有谁能明白我……”
顾蔷心中一滞,看着眼前面露痛苦的箫陌,不由万分懊悔。是啊,她怎么可以对她的箫陌恶意揣测,那个昔日心地柔软重情重义的少年绝不是那种人,她简直是疯了,这可是对她少年一诺定终身的箫陌啊,定然是他爱女心切,才会在衍儿提出求娶悦儿之时一时失了方寸,对衍儿恶语相加……想到这里,她不由敛去眼中冷意,轻轻握住箫陌的一只手,柔声说道:
“阿陌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,我箫陌是谁,是与你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夫君,在你眼里竟是如此不堪,宛如恶魔一般的存在。少年初相识,一诺共生死,我箫陌信守承诺,和你顾蔷一生一世一双人。你我夫妻夫唱妇随琴瑟相和,本是一对神仙眷侣,今日你却为他……衍儿,说出的话字字如刀,深深扎进我的心,阿蔷,你的心难道就不痛吗?”
箫陌眼睛通红,嗓音微哑,眉眼之间满是伤痛。顾蔷眼前慢慢浮现出了昔日在她家后花园中,那个寒风中萧瑟孤单的背影,她在花厅独坐,少年一步一步与她远离……漫天枯黄落叶飞旋,似要将那个落寞孤独的背影淹没。丫鬟俏儿在耳边低语:
“他是四皇子箫陌,据说是最不得宠的那个。”
彼时她还是明媚少女,纤纤玉手提起饱蘸墨汁的朱毫,将那个少年永永远远画在了心中。如今她的少年眉眼依旧,只是两鬓微霜,额间更是沟壑纵横。她那孤独忧郁犹如雨中青竹的少年,何时竟是这般老了……她低叹一声,抬手抚上箫陌额间的皱纹,似是要把它们一一舒展开来,声音柔得仿佛要滴落出水珠:
“阿陌,你看你,总是皱着眉头,都老成七老八十的模样了。”
箫陌看了看顾蔷,心中确定她已气消,遂拉回顾蔷抚在他额上的手,放在胸口,低声说道:
“我的阿蔷一如初见,美得惊心动魄,世间再无女子能及万分之一,陌心永系之。”
顾蔷羞红了一张脸,嗔道:
“你呀,就会花言巧语讨我欢心,说起美人,颜沉……”
顾蔷声音忽然戛然而止,她看着箫陌说道:
“差点被你绕过去了,衍儿……朝堂上你没有难为他吧,依你一贯的心性,定然是不留情面当庭驳斥了他,他离去的时候是不是很是难过?”
箫陌面色有一丝犹豫,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,顾蔷忽然说道:
“阿陌,夫妻之间本应坦诚相对,你我既然决定要一辈子生死相依,你切不可对我有所瞒骗,否则……”
“你在说什么,我箫陌怎会瞒骗于你,只是此事……一时难以开口。 ”箫陌咽了一口唾沫,艰难地说道,“其实一衍他并未离去,如今还在大殿之上跪着,我并不是惩罚于他,只是想让他……”
箫陌话未说完,只见顾蔷已然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,箫陌一怔,良久,唇边浮起一丝苦笑,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,梦呓一般轻轻吐出四个字:
“知难而退……阿蔷,话都没听我说完,就急慌慌跑掉,是不是姓夜的都会让你乱了分寸?”
顾蔷一路冲进大殿,就看见她的衍儿背脊挺直,跪在地上。十五岁的少年已然长成,蜂腰猿臂,背影刚直倔强,纤细而不显孱弱。听到脚步声,少年没有回头,只是低叹一声,轻声说道:
“衍儿不孝,让…….母亲费心了。”
顾蔷忽然泪如雨下,仿佛看见刚下了学的小小衍儿站在面前,巴巴地仰着一张小脸,眼神微带怯弱,声音低不可闻:
“衍儿唤皇后娘娘母亲可好?”
看到她含笑点头,他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溢满了泪水,如鸟儿一般扑到她怀里,轻轻唤了一声:
“母亲…….”
那是衍儿第一次唤她母亲,也是唯一的一次。后来不知何故,衍儿再也不曾开口唤过她。再后来离开皇宫搬到战王府之后,更是慢慢多了些许疏离。如今又一次听到他唤母亲,她自是百感交集,不觉潸然泪下。
她站定身形,扯出锦帕细细拭了泪痕。紧跟在后的箫陌站在大殿门口,阴沉着一张脸,看着顾蔷走到少年面前,伸手搀扶:
“衍儿跪在这大殿作甚,快起来,莫得跪疼了腿……”
少年摇摇头,身形兀自不动。
“衍儿,你既然唤我一声母亲,母亲现在命令你起来。”
“母亲,请恕衍儿不能从命,否则便是违背了皇上旨意。不是衍儿惜命,是衍儿这条命是长悦公主的。”
箫陌闻听此言,轻咳了一声。顾蔷扭头朝箫陌白了一眼说道:
“你快让衍儿起来。”
箫陌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两指,朝缩在阴影处的刘畅微微摇了摇,刘畅弯腰低头退下。箫陌走进大殿笑道:
“一衍你这孩子就会说笑,朕一时气话怎能当真,快快起来。”
夜一衍拜倒在地,低声道:
“臣夜一衍谢皇上。”
说完站起身来,许是跪得久了,一时站立不稳,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。顾蔷望着长身玉立姿容清俊的少年,心疼之余,更多的是欣慰,颜沉姐姐的孩子已安然长至成年,如今羽翼渐丰,已能独当一面,就是那些个敢与皇家做对的亡命之徒来袭,衍儿也有了一搏之力。再有三年,把其父夜非池的兵力尽数交付于他,十五年前满门尽灭的血海深冤得报,当是指日可待。到时候贼人伏诛冤仇得雪,她顾蔷也就生无憾事了,回来九泉之下与非池阿沉相见,也不用蒙面遮颜。
“衍儿求娶长悦公主之心可昭日月,望母亲成全。”
夜一衍忽然转向顾蔷,扑通一声双膝跪倒,眉眼间尽是坚决。
“快起来,你这孩子,怎么又跪下了?”
夜一衍恍若未闻,只是身形端直,犹如崖畔青松,遇雷霆而岿然不动。顾蔷长叹一声:
“悦儿心智未开不晓世间事,未免是……一种拖累,何况皇家历朝有训,娶天家女者,皆要远离朝堂,一生不能为官,只能是富贵闲人。你自幼聪慧,读尽千卷书,行得万里路,满腹锦绣出口成章,眼中有乾坤,胸中有沟壑。似你这般年轻才俊,本该为国为民一展抱负,可是娶了悦儿之后,官场再也无缘于你。衍儿,这于你不公……”
“一切皆是衍儿心甘情愿,若能娶到长悦公主为妻,衍儿至死无悔。”
“罢罢罢,你且起来,皇家嫁娶乃大事,匆促急切不得,须仔细商议斟酌一番。”
夜一衍忽然红了眼圈,以额触地,泣声道:
“母亲贵为皇后娘娘,乌旸国一国之母,对衍儿养育大恩,衍儿实在是无以为报……唯有解母亲之忧……”
夜一衍说着说着渐渐哽咽不能语,声音断断续续低不可闻,顾蔷勉强能听个清楚。箫陌忽然走过来扶起夜一衍:
“一衍,你且起身回战王府,容我与你母亲好好商量一番。三日后再决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