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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蓝田日暖玉生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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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田日暖玉生烟
他双手捧着一个墨玉匣子,一袭黑衣,两鬓发丝如墨,愈发衬得他面如琼玉,睛似点漆,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,似笑非笑之间自有一股风流宛转,眼角眉梢隐隐有三月杨柳风。梅芜慌忙迎上前去,笑道:
“燕公子来了,这是又淘到什么宝贝了?”
“三日前去端溪,见到一方真正的瑰紫端砚,就给沧桑姑娘带来了,想不到回来就能闻此天籁,实乃燕洛之福。”梅芜接过墨玉匣子,朝谢流年看过去:
“这可是谢公子佳作,姑娘也欢喜得紧,当时看到都落泪了…..”
“梅芜,燕公子远道而来,快奉上茶水,让燕公子润喉。”苏沧桑从琴桌前起身,走到谢流年面前:
“谢公子,这是沈燕洛沈公子。”谢流年一听,不由朝沈燕洛面上望去,沈燕洛,烁国四大公子之一玉公子,也是烁国皇上唯一胞弟珉王爷的独子。果然是芝兰秀树一般,心中暗叹:玉公子果真名不虚传,真真温玉一般的人物!而沈燕洛也在看谢流年,年轻公子着青色长儒衫,大约十七八岁,身如修竹,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仿佛浸染了千年的风霜,却又如轻云出岫,山溪过石,此刻只见他薄唇微抿,眼里流出一丝笑意,沈燕洛一阵恍惚,好似看到了一江摇曳的星光。奇怪,烁国何时冒出了如此人物,看面目面生的很,却又和他一般的年纪。以前绝没有见过,若是见过不会没有一丝印象。谢流年朝他走过来,躬身作了一个长揖道:
“沈公子,在下谢流年。”沈燕洛忙走上前,抱拳道:
“谢公子,区区沈燕洛。观谢公子面生得紧,敢问谢公子可是家居涧州?
“不才是汴京人氏,今在涧州暂居。”
“汴京的,冒昧问一声谢公子可认得谢客谢公子?”沈燕洛话音未落,梅芜在旁惊道:
“沈公子可是说的谢客,字舒云,四大公子中的云公子?”
“正是,汴京谢家谢舒云,与我素来交好,谢公子来自汴京,不知可认得此人。”
“不识,只是略有耳闻。”沈燕洛点点头,刚要说什么,菊荒走过来笑道:
“两位公子请落座,尝尝姑娘焙制的新茶。”二人相视一笑,随菊荒来到了摆放茶饮果品的案几旁落了座。黄柳木案几上面一溜儿摆放着几只天青色汝窑茶盏,苏沧桑手执一高腰苦节君香竹风炉,皓腕微微一翻,清亮碧澄的茶水缓缓注入茶盏,一股清冽的竹叶香气袅袅升腾。沈燕洛闭上眼睛,良久睁开,看着谢流年笑道:
“清而不寡,霜露莹洁,闻之四肢百骸舒泰,浊气顿消,几日未见,沧桑姑娘手艺越发高了,流年兄,你我一见如故,今日暂借沧桑姑娘宝地,且以茶代酒,不醉不休,请。”
“燕洛兄所言极是,琉璃盏,夜光杯,他人岂知其中味,酒逢知己千杯少,好一个不醉不归,流年先干为敬!”谢流年手执茶盏,刚要送至唇边,苏沧桑轻轻把香竹风炉放在案几上,坐下来端起茶盏笑道:
“这可是我精心焙制的霜白清露,二位公子如此豪饮,真真暴殄了天物,然终究是雅致难敌豪气,就冲一见如故这四字,我也少不得要豪兴一番了,今日能遇到二位公子,是苏沧桑之幸事,来来来,沧桑敬二位公子一杯。”三人相视一笑,仰头饮尽了盏中清茶。
三日后,涧州青楼歌艺大赛,高楼之上苏沧桑轻纱覆面,一曲春江花月夜倾倒众人,高至达官贵人,下至贩夫走卒,听者莫不垂泪。更有好事者多方探听,几日之后,谢流年三个字仿佛长了翅膀一般,飞遍大江南北。谢流年则成了如玉楼的常客,隔三岔五卷着新写的诗篇,和苏沧桑探讨一番。两人品茶煮酒谈诗论画,或是竹径幽深抚琴浅唱。梅芜菊荒更是盼望谢流年前来,她们发现,谢公子来了,姑娘一直在笑,以往姑娘总是蹙着眉尖,站在窗前看着竹林,一站就是半天,竹林那一边隐隐莺声燕语夜夜笙歌,闹市繁华,与她毫无相干,仿佛孤零零的一个人,独处在世界的另一端,背影说不出的孤单落寞。青楼女子,身贱命更贱,本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,未来一片漆黑,又有哪一个不是咽尽苦楚强颜欢笑呢!谢公子来了,她们看出姑娘真的在笑,眉间眼里俱是笑意,璀璨晶莹,仿佛万千星辰落在深潭,黑沉水面折出点点星光。
谢流年从未想过他自己有生之年会流连青楼,在这之前青楼可是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方。明月桥上匆匆一见,那个精灵般的小女孩给他留下一角碎银,仿佛冰天雪地里暖阳乍现,一片细小草叶从巨石之下擎出一点绿意。犹记得他用那角碎银喝了一碗热粥,换了一件半旧冬衣。路上行人寥寥,眼前一片茫茫,天下之大,不知何处能容身。直到遇到了沽酒回来的花老伯,用剩下的碎银租下房子一间。他如水中飘萍一般风雨飘摇,被一段枯枝截下,暂时有了定处。从此他白日在花圃除草浇花修剪花枝,夜里写诗作画,日子倒也平静无波。
没想到平静被他的一首诗打乱,沧桑,明月桥上拈柳而来的精灵,他灰暗天空的唯一一缕阳光,又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,可是他很难过,那个精灵般的小女孩,长在青楼,原来他的阳光,来自最黑暗的地方,这一次,他要慢慢靠近,他要做骄阳一轮,驱散黑暗,照亮她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