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78、人前誓言关乎情

　　此言一出，犹如惊雷炸响，朝堂之上霎时鸦雀无声，大臣们皆是低眉顺眼屏气静息，目光盯着脚尖，恍若什么都没听到。高高在上的箫陌一双凤眼里骤生乌云，微微眯起盯着跪在眼前的少年，良久，低叹了一声：
　　“一衍这是何意，快快起来，玩笑话到宫里再说。”
　　“臣不是在开玩笑，所言字字由心发自肺腑。”
　　箫陌眼里闪出一丝冷意，声音却愈发亲切：
　　“你和悦儿又是在闹哪一出啊，端着一本正经的小模样，险些把朕也蒙骗过去了。皇后这几日又念叨你了，镇日愁眉不展头茶饭不思的，朕看着着实后悔，不该拘着你在朝堂。本想着你已年满十五，三年后就要袭你父战王之位，只想让你在朝堂之上见识一番，免得到时候撑不起场面，徒自惹人非议，堕了你父的一世英名。如今看来，还是朕过于急切了些，有偃苗助长之嫌。罢罢罢，以后你还是做回那个无忧无虑自在少年，且再快活一段时日。皇后对你定然是十分挂念，朕知你是个孝顺的孩子，快去椒房殿吧，她见到你定是会绽露笑颜，说不定胃口大开，用餐之时能多喝半碗汤呢。”
　　少年脊背挺直，满眼决绝之色：
　　“皇上，臣夜一衍已满十五，再也不是顽劣无知幼童，所言所行皆是深思熟虑。言语若有孟浪之处，俱是因少年一颗殷殷爱慕之心。臣知道长悦公主金枝玉叶，夜一衍只是一个襁褓之中就失去双亲的孤儿，幸得皇上皇后护佑，方得以在宫中平安长大。臣求娶长悦公主，确是在高攀公主，但是一衍爱慕公主已久，情由心生无从抑制。一衍长在皇宫，与长悦公主一起长大，深知公主喜好。皇上皇后仁慈重义，视一衍为子，皇恩浩荡，一衍无以为报。唯愿求娶长悦公主，一生为她遮风挡雨，让她一生无忧。此刻站在朝堂之上，当着满朝文武大臣之面，臣夜一衍发誓，今生若能求得长悦公主为妻，必拼尽所有护佑公主一生平安顺遂长乐无忧，生为公主生，死为公主死，风刀霜剑无所畏惧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今日誓言天地为证，在场诸位为证，日后若违此誓，我夜一衍当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，永世再无轮回。”
　　诸大臣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，更有胆壮者微微抬眼，看着面部坚毅言语铿锵的少年。只见少年薄唇微抿，一身黑衣跪在殿上，容色似雪，青丝如墨，一双略显狭长的深邃凤眼平静无波，眉眼如画和光同尘，安沉静默如玉雕雪堆，却隐隐给人不可撼动之感，相貌与其父虽不肖似，周身气质倒是如出一辙。只听皇上轻哼一声，嗓音平静清冷：
　　“真是越发胡闹！你口口声声说所言所行皆是三思而定，朕且来问你，年方十五的小小少年，又有哪个如你，在朝堂之上，当着诸位文武大臣之面，提出自己的婚姻大事，如此行径，除了荒唐，朕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语言来加以形容。”
　　皇上话音刚落，刚刚还如一潭死水的朝堂竟是泛起微澜，嗡嗡议论之声渐渐响起。夜一衍眼角余光撇过身旁几个交头接耳的大臣，有高冠端服手持象牙笏的文官，亦有官袍剑袖威风悍勇的武将，更有几位年老大臣捻须点头附和：
　　“这夜非池之子不过尔尔，面相看上去倒不失为温润如玉，谁知仗着皇上皇后疼爱，性子竟是这般骄躁蛮横，比起其父差远了。”
　　夜一衍眼里闪过一丝冷意，这些个老狐狸，个个滑不溜秋，见风使舵的本事施展开来倒是毫不拖泥带水，真是干脆果断决绝得很呢！果然是世道炎凉，任他是谁，都逃脱不过一个人走茶凉。议论之声愈来愈大，更多的人加了进来，其间有愤慨有叱责，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偶尔冒出来，只是势单力微，犹如夏夜一点莹光，很快便被淹没下去。夜一衍眼神平静无波，对耳边的嘈嘈杂杂恍若未闻。箫陌寥寥数语，挑起这轩然大波，如今这当前情景，当是箫陌他很是喜闻乐见的。
　　“安静。朕与非池情同兄弟，他的儿子，如朕亲子。尔等皆是饱读诗书晓理明义之人，却在朝堂之上，百般指责一个年近十五的孩子，纵是他言行孟浪，有些不妥之处，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即可，可是你们却如此咄咄逼人，不觉心中惭愧么？”箫陌忽然拿起玉玺重重一拍，面呈不悦。
　　朝堂之上瞬间静默，那一个个刚刚还脸红脖子粗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朝廷要员，皆闭了嘴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，惴惴不安地瞄了箫陌一眼，悄悄低下了头。一片静谧中，忽然响起夜一衍的声音，字字清晰入耳：
　　“臣夜一衍谢皇上一片怜爱之心。然臣求娶长悦公主之心为真，所发之誓可昭日月，字字皆是发自肺腑，绝非是一时兴起。望皇上可怜臣一片痴心……若能得长悦公主为妻，臣夜一衍一生再无憾事。”
　　箫陌眼中阴郁一闪而过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一副小孩子心性！长悦贵为公主，你口口声声说心悦她，可你又何尝对她有一丝该有的尊重！自古男女婚姻大事当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你无父无母也就罢了，长悦自有朕和皇后做主。”
　　“皇上教诲的是。只是长悦公主去年已然及笙，婚姻大事已是提上了议程。臣怕今日不说出来，倘若皇上将公主嫁与他人，臣定会生不如死。”
　　“放肆！没有朕下话，你就在这儿跪着吧。”
　　“臣夜一衍遵旨。”
　　夜一衍朗声说道。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快意。箫陌，你不是挺会装嘛，一装就是十几年，如今怎么装不下去了？天天伪装着一张脸，人前一脸假笑，恶心至极。总有一天，我夜一衍要撕下你的假面，让世人看清面具之下的丑陋嘴脸，到那时候，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！
　　箫陌眼里乌云密布，他黑沉着一张脸，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高声应答的夜一衍，一甩袍袖，怒气冲冲走了。大臣们看看跪在地上神情如常的夜一衍，又看看皇上匆匆离去的背影，皆是面面相觑，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。刘畅走出来站定身形，他意味深长地瞅了夜一衍一眼，手中拂尘一摆，尖着嗓音高声喊道：
　　“退朝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无忧殿内。顾蔷手执墨玉梳子，抓起长悦的一把青丝笑道：
　　“悦儿的头发愈发长了，发质柔滑丝顺，真真如上好绸缎一般。伶俐，去把那支翠色碧玉簪拿来。”
　　一个长着一双灵动圆眼的小宫女笑道：
　　“今日正准备取出来呢，公主最喜欢这支碧玉簪了。”
　　说着打开珊瑚红妆匣，取出碧玉簪呈上去：
　　“皇后娘娘，公主今日戴什么坠子？”
　　“就那副玉色月牙坠子吧，和这支翠色碧玉簪倒是般配。”
　　伶俐答应一声回头去拿坠子，蓦然发现皇上面色不虞站在大殿门口。她心内一惊，忙跪在地上行礼：
　　“奴婢见过皇上。”
　　箫陌看也不看她，大步朝顾蔷走过来：
　　“阿蔷让我好找，想不到和悦儿在一处。”
　　顾蔷放下手中墨玉梳子，满眼怜爱地端详了长悦一会儿，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伶俐摆了摆手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起来吧。这几日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，且带公主去游玩一番，切记好生侍候在公主左右，莫让有丝毫闪失。”
　　伶俐低头称是，起身拉着长悦公主慢慢离开了无忧殿。看着她们出了殿门口，顾蔷斜睨了箫陌一眼，笑道：
　　“看你心急火燎的样子，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，怎么还是没有一点当爹的稳重样子。说吧，今日又有何忧何愁，需要为妻为你排解？”
　　箫陌看着顾蔷忽然冷笑道：
　　“都是皇后教导的好孩子，今日在朝堂之上可威风了，风头都盖过我这皇上了。”
　　顾蔷闻言面色一沉：
　　“皇上可是在说衍儿？”
　　“衍儿，唤得可真是亲热啊。我看我们那五个亲生儿子加上一个悦儿，也比不得夜一衍在你心中的份量。难道……就因为他姓夜吗？”
　　顾蔷仔细瞅了箫陌一眼，唇边浮起一丝嘲讽：
　　“好大的酸味。想不到一个堂堂乌旸国皇上，竟会和一个年仅十五的孩子拈酸吃醋。我顾蔷跟了你箫陌这么多年，生下五子一女，哪个不是放在手心疼着。衍儿是姓夜，可他父亲是谁，是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打下这大好江山的夜非池，是和你箫陌八拜为交情同手足的好兄弟。他母亲颜沉，红颜薄命，更是我顾蔷一生唯一的好姐妹。衍儿襁褓之中失去双亲，小小年纪无人庇佑，犹如茫茫江河无根浮萍。难道我们不该把他视若亲子吗，箫陌，你说，你今日对我百般指责，我顾蔷何错之有……”
　　“你可知夜一衍今日在朝堂之上，当着众大臣的面，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……他，竟然说要求娶我们的悦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