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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人间处处求成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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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衍绝不能求娶他人。”
一道突如其来的清冷嗓音打断了屋内二人的谈话,他们转头望向门口,看见叶轻云满脸泪痕走进来,低垂着头的胡倾月紧跟在身后。胡俊起身拧眉说道:
“轻云糊涂!你可知你在说什么,一衍未定婚约,如何不能求娶他人?”
叶轻云眼里悲伤俞浓,只见她杏眼微眯,目光缓缓扫过二人,口中一声冷笑道:
“夫君好健忘。十五年前一衍与与我儿怀日换了生死,难道眼睁睁与亲生儿子天人两隔的叶轻云,还做不得他夜一衍半个娘亲吗?”
胡俊刚要说话,看见安德起身朝叶轻云一拜:
“弟媳大义,安德心中叹服,请受安德一拜。一衍因怀日而得生,漫说做半个娘亲,便是让他终身侍奉在你身边,也是使得的。”
叶轻云退后一步,连连摆手:
“六师兄千万别在我面前讲什么大义,我自幼长在烟花之地,不懂这个。只是身在底层,卑贱如草芥,受尽白眼欺辱,从小便识得人间冷暖。想当初年纪小,偶遇来青楼喝花酒的年轻盐商吕清,此人衣冠楚楚一表人才,惯会殷勤小意花言巧语,对我是曲意逢迎百般奉承。我以为是苦尽甘来得遇良人,携带全部积蓄并着一颗心全然交付,谁知竟是掉落了虎狼之窝。那奸商吕清狼心狗肺,与其妻沆瀣一气,不仅霸占了我所有的银子,还视我为奴为婢,每日非打即骂,动辄就断了饮食。若不是后来遇上胡俊……他见我倒在结冰的河边奄奄一息,以二百两银子为我赎身救我一命,我叶轻云早已被人磋磨致死,做了孤魂野鬼。自从跟着胡俊以后,我便对天发誓,胡俊,是我叶轻云一生一世的良人,我什么都可以给他,包括我叶轻云的命。六师兄不必心怀愧疚,十五年前那场换子是我心甘情愿的,只是毕竟是十月怀胎骨肉相连,覆天盖地的哀恸之中,终是觉得对不住我儿怀日,他还没有来得及对娘亲笑一笑,连娘亲的眉眼都未看仔细……就……”
缓缓道来已是说到痛处,叶轻云不觉是泪流满面语带泣声,纤弱的身子颤栗不止,犹如暴风雨中缩起翅膀,在枯叶下躲避的一只蝴蝶,凄凄惨惨茫茫哀绝。胡倾月心中大恸,自小到大便见爹娘恩爱,阿娘对阿爹从未有过违背,总是极尽所能地包容。她只道是阿娘好脾气,却不知阿爹曾是救阿娘于水火之,竟有着救命之恩。更不知阿娘是出身青楼,有着如此悲惨身世。爹娘疼她,五岁之时便请来先生教她读书认字,自幼生于穷乡僻壤之地,她未见过秦楼楚馆这般的风月场所,却也从书中懂得何为烟花销金窟,倚楼卖笑女。风尘女子低贱入泥任人践踏,纵是生得花容月貌,真心相待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大都是风流浪荡子逢场作戏,无情无义翻脸犹如翻书。阿娘何其幸,能遇上阿爹,实是阿娘这般苦命女子的造化。她悄悄上前一步,伸手扶住叶轻云,低声唤了一声:
“阿娘……”
胡俊走上前,虎目蕴泪看着眼前满面泪痕的女人,心中痛极:
“云儿,跟着我胡俊……让你受苦了。于我们的儿子怀日,我是一个恶父,刚刚出生便把他送上了不归路,于你,我更不是一个好夫君,初为人母便让你们母子天人相隔。我胡俊一生自诩顶天立地重情重义,却一生在你们母子面前挺不直腰杆……”
叶轻云泪流满面,摇头道:
“夫君莫再说了,我心中从无怨你之意……”
安德忽在一旁长长一叹:
“九师弟义薄云天侠肝义胆,九弟妹晓理知义情深意重,我安德行走江湖半生,如今方知何为夫唱妇随鹣鲽情深,心中实是拜服。”
叶轻云以袖拭泪,低声道:
“轻云一时无状,让六师兄见笑了。”
安德一脸肃然,说道:
“九弟妹自是可以当得一衍的母亲。刚才你说那长悦公主娶不得,莫非九弟妹心中已有了更为中意的人选?”
叶轻云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她伸手把胡倾月推在身前,含泪说道:
“都说是为母则刚,我叶轻云一胎生有一子一女,如今只有这一个女儿了,断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。六师兄行走江湖仗剑天涯,当是阅人无数,且看我倾月如何?
“倾月虽是乡野长大,却生就闭月羞花天人之姿,性子贞静和顺,无论品貌淑仪,丝毫不逊于高门千金小姐。”
“六师兄太过抬高小女了。只是不知我家倾月和一衍站在一起如何?”
胡倾月闻言羞红了一张脸,她轻轻跺了一下脚,低着头朝叶轻云轻声喊道:
“阿娘无缘无故的怎么说起女儿和一衍哥哥来……”
叶轻云只是看着安德,口里固执地问道:
“六师兄觉得如何?”
安德看着胡倾月跺脚,低着头脸上红霞一片,小女儿的娇俏一览无余。他哈哈一笑,朗声说道:
“当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,金童玉女一对璧人。”
胡倾月心中一喜,雪白贝齿轻咬下唇,低垂的眉眼间现出笑意。叶轻云满眼怜爱地看着胡倾月,缓缓说道:
“我家倾月自是个好的,相貌不说倾国倾城,倒也当得起花容月貌。自小如珠似宝养着,虽称不上满腹锦绣出口成章,也识得文断得字,吟得几首小诗,琴棋书画谈不上精通,倒也能手到拈来。只是长至青春年少,山野之间未曾见过出色儿郎。我叶轻云嫁女,一不图荣华富贵,二不图家门高低,只求二人情意相通。自从上次一衍来过,倾月便心心念念着她的一衍哥哥,六师兄既然说一衍倾月是一对璧人,何不成全了他们二人?”
胡俊闻言大惊,出言说道:
“轻云你在说什么?”
叶轻云瞅了一眼胡俊,眼含悲戚:
“胡俊,你的心莫非是石头做的,儿子你已弃了,女儿还要伤得遍体鳞伤不成?”
胡俊眼神一黯,满怀歉疚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儿,嗫嚅道:
“月儿是你我唯一的女儿,我自是不愿伤她的,可是……”
安德朝胡俊摆了摆手:
“九师弟莫再说了,我安德心中确是真有此意。倾月是个好孩子,一衍也是个好的,二人站在一起,当真是世间少有的般配。”
“可是,一衍之计……”
“这并不妨碍此计的实施,毕竟求娶那个痴傻的长悦公主,只是权宜之计,她只是一块跳板,没了用处自是要抽掉弃去的。只是……要委屈倾月了。”
胡俊看了一眼一直低垂着头,仿佛透明人的胡倾月,叹了口气:
“月儿向来懂事,她自是知道轻重缓急。”
二人一番对话,叶轻云听的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以,一直低头不语的胡倾月隐隐猜出其中曲折,心中一动,莫非一衍哥哥要覆了这天下,那她胡倾月到时候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,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?一想到她胡倾月头戴凤冠与芝兰玉树一般的一衍哥哥比肩,接受天下万民的三拜九叩之礼,她激动地几乎要高呼出口。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耳边忽然传来叶轻云疑惑的声音:
“胡俊,什么毫无妨碍,什么大计,你和六师兄在说什么,我竟是完全糊涂了。”
胡俊满脸宠溺地看着眼露茫然的叶轻云,轻笑道:
“云儿莫急,且听为夫将一衍的惊天大计,一一向你道来……”
随着胡俊慢慢地叙说,叶轻云眼神复杂,原来夜一衍求娶那个傻子,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。那个坊间传闻中话都不会说的傻公主,木头人一般,什么都不知道,来一世也是白活着,生与死,对她而言,当是没有什么区别。只是苦了她的月儿,什么都不能做,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与他人拜堂成亲,心中定是痛极。虽知这一切都是假的,可是,世间又有哪个女人,愿意看到这残酷的一幕呢?
“我没事,阿娘不必为女儿忧心。”
仿佛是知道她心里如何想似的,胡倾月在一旁轻声说道,声音虽低,在场之人皆是听了个真真切切。叶轻云轻轻握住胡倾月的手,满眼心疼,安德低声叹道:
“倾月果然是明事理识大局,我心甚慰。待我回去后将一切向一衍言明,依计行事。”
十天后,夜一衍在朝堂之上,当着众大臣之面,众目睽睽之下说道:
“臣心仪长悦公主,望皇上成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