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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月下相思因谁种 ...


  •   胡俊摸了摸头,不好意思地笑道:
      “六师兄也知道我这脑袋里装的都是杂草,出些蛮力还可以,如何懂得这谋略之道?一衍是个极聪明的孩子,六师兄江湖人称小诸葛,你们说可行,自是可行的,毋须与我商议。”
      安德摇摇头刚要说话,叶轻云从屋里走了出来,斜睨了胡俊一眼娇嗔道:
      “你呀……只管拉着六师兄在院子里拉呱,六师兄远道而来,定是疲惫不堪,有话屋里坐着说也是一样的。”
      胡俊闻言不好意思笑道:
      “我见到六师兄竟是高兴得糊涂了。六师兄,这位就是我贱内轻云。六师兄奔波多日,想来是又渴又累,山野之地也无甚珍馐佳酿,准备了一壶薄酒和几色家常小炒,六师兄且将就些,我们进屋小酌几杯。”
      安德哈哈一笑:
      “九师弟何时学会谦虚了,你我兄弟手足之间,无需这个。六师兄我确是有些口渴了,少不得要叨扰一番,走,我们兄弟多年不见,今日定要开怀畅饮一番,不醉不归。”
      “好。六师兄请。”
      二人说笑着进了屋。屋中正中央一张红柳木圆桌上,摆着几色精致素菜,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大陶土盆,扣得严严实实,旁边是一个木制的葫芦形酒壶。叶轻云笑着摆上几只大碗,轻提酒壶缓缓满上,说道:
      “自家酿制的杏花酒,入口绵柔清冽甘醇,虽比不得京城酒楼的琼液佳酿,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,六师兄且尝尝。”
      安德忙起身说道:
      “多谢轻云弟媳。”
      叶轻云莞尔一笑,道:
      “六师兄不必客气。你们兄弟二人多年未见,好好叙叙话。这几日梨树有些生虫,我和月儿在外面捉虫子,有事叫我即可。”说完低头退出房间。
      胡俊掀开陶土盆上面的盖子,一股鲜香直扑入鼻,他用手中筷子撕扯下一大块,放于安德面前碗内,笑道:
      “昨日进山猎得几只鹌鹑,正好今日炖得酥烂离骨给六师兄接风,也不知滋味如何,六师兄且尝尝。”
      安德吃了一口,赞不绝口:
      “肉质细嫩多汁,入口唇齿留香,天上飞禽数鹌鹑,古人诚不欺我。”
      “只是寻常山间野味而已,既是六师兄喜欢,就多吃一些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安德举起酒碗说道:
      “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想不到我安德此生竟能在这僻野之地,真真切切走一遍少时梦中的江湖路。酒逢知己千杯少,来,九师弟,我们兄弟干了此碗!”
      二人相视一笑,仰脖咕咕咚咚一气饮尽了碗中酒。胡俊放下酒碗,高声笑道:
      “痛快!有多少年都没有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,都道是酒后高歌且放狂,门前闲事莫思量。来来来我再给六师兄满上。”
      胡俊高亢豪放的笑声传出窗外,惊得刚刚落在梨树上的一只喜鹊扑棱棱飞起,瞬间没入屋后的山林。胡倾月停住手中动作,侧耳细听,眼中若有所思。她扭头看了一眼前面低头捉虫子的叶轻云,看她神情专注在枝叶间来回翻找,似乎并没注意到这边动静。她略一沉吟,便蹑手蹑脚慢慢挪到窗户下面,悄无声息隐在一丛芭蕉后面。屋中二人已有了微微醉意,胡俊大着舌头说道:
      “以前在骨突山上之时,总觉得六师兄仙气飘飘,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,让人不敢靠近。想不到时隔多年,我胡俊也能和天上神仙一般的六师兄坐在一处把酒言欢,手中端着的还是这种豁口的大瓷碗,更想不到六师兄竟是这般海量……这一切真像是一场梦境。”
      安德面上现出一丝羞惭:
      “什么不食人间烟火,以前六师兄太过狂妄,双眼只知望着天,却不知天上的一切终是缥缈。如今想来实在是幼稚肤浅得很。可叹人总是后知后觉,可惜世间再无回头路。过去种种已如云烟,不提也罢。”
      胡倾月在芭蕉丛后咦了一声,她万万没料到看上去脸色焦黄病恹恹的安德,在过去竟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。正在胡思乱想之时,忽然听到胡俊压低了嗓音问道:
      “六师兄说一衍有了计划?”
      “不错。一衍比起其父来,行事多了一丝狠历,这正是大师兄所欠缺的。”
      “我就知道那孩子是个能成大器的,大师兄若不是性子优柔寡断,凭他绝世的聪明才智,又怎能折在箫陌那个狗贼手里?一衍要如何去做,有用到我之处,六师兄但讲无妨,胡俊必将拼尽所有全力以赴。”
      安德轻轻一笑,说道:
      “暂时什么也不用,那孩子欲求娶天家女长悦公主。”
      此言一出,仿佛平地忽起惊雷,隐在芭蕉丛后的胡倾月一双杏核眼蓦然张大,她一张俏脸上血色尽失,身子抖颤不止,几欲站立不住。她双手紧紧抓住一束芭蕉,屋内二人的声音突然消失,眼前一片茫然,耳畔只是滚雷一般来来回回辗转着安德的声音:
      “……求娶长悦公主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求娶长悦公主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求娶长悦公主……”
      …….
      “不,不能……他怎么可以求娶别人……”
      她在心中一遍遍无声呐喊着,浑身无力靠在墙上,痛苦地捂住耳朵,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。梨树下初见,人间翩翩少年郎,清姿如竹绝世风华,不言不语站着,便已掳去了她的一颗芳心。她自知自己山野女子身份卑贱,可是少女情窦初开,又如何能管控得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?从此隔窗望月听雨听风,夜夜无眠悄悄种下满腹相思。她有一次佯装无意,趁与阿娘闲谈之时提及魂牵梦绕的公子。阿娘是何等通透聪慧的女子,她刚吐出那个羞于启口的名字,阿娘便什么都明白了,笑着轻点一下她的额头,不顾她已羞红满面,斜睨着她口里只是揶揄道:
      “哟哟哟,真是女大不中留,我家月儿会变着法打听别人了。”
      “阿娘…...就会取笑月儿。”
      她又羞又恼,低下头佯装生气不言语,阿娘却慢慢敛起脸上笑意,拉着她的手郑重说道:
      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自古便是天道寻常,有什么可羞恼的。我家月儿花容月貌丽质天生,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,自是要挑一个绝世无双的公子相配。夜一衍品性相貌确是不差,倒也配得上我家月儿。”
      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,低声道:
      “人家是京城贵胄,所阅佳人无数,其中不乏倾城绝色者,我只是乡野村姑,就算是侥幸生得一副好像貌,他眼里也未尝能看得到……那日他看女儿的眼神可是冷淡疏离得很。”
      “他胆敢冷落于你......阿娘定不饶他!”
      当时阿娘忽然瞪圆了一双杏眼,怒声说道,看到她身子一颤,阿娘面上现出一丝挣扎,沉吟片刻,终是缓了语气说道:
      “月儿,十五年前与你一起出生的孪生哥哥胡怀日,你可知道他是如何死的?”
      “我那哥哥生出来便是死胎,据爹爹所说是先天有疾再加上营养匮乏。”
      “胡说,你哥哥他健康得很……他……”
      阿娘突发而来的咆哮忽然戛然而至,她惊恐地抬起头,看见阿娘泪流满面,眼里溢满了浓稠的哀恸。
      “月儿,你如今已然长大,一些隐秘之事该让你知道了。十五年前……”
      随着阿娘平静而艰难的叙说,一场血腥往事慢慢浮现在眼前。犹记得她当时心里是掀起了怎样的惊天骇浪,望着阿娘柔弱落寞的背影,她久久未能从那场血泪往事中抽出身来。原来十五年来,阿娘心底沉淀着如此之深的伤痛,原来她一母同生的哥哥不是病死,是替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幼儿赴了黄泉。义薄云天也罢,感恩图报也罢,她都无法理解当时阿爹的壮举。一个人,如何能舍了自己的孩子,来换取另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的生机,她更无法理解阿娘的成全,一个女人,为了所爱的男人,果真什么都可以……舍去么……还有一衍哥哥,那天他和阿爹在屋里密谈之后匆匆离去,定然是已知晓此事,都说双生子面目大抵相似,面对她这个因他而死的胡怀日唯一胞妹,他会不会心怀愧疚……
      “月儿,你怎么在这?”
      不知何时走来的叶轻云一声低呼,瞬间把她惊醒。她忙把叶轻云拉到芭蕉丛后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。这时屋内响起胡俊的声音:
      “六师兄说行就行,我无异议,只是苦了一衍这孩子,要去求娶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。”
      叶轻云闻言一惊,不由看向一旁的女儿,脸色苍白的胡倾月眼含泪光,朝她点点头。她眼神微凛,拉起胡倾月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胡倾月迟疑片刻,抬脚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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