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75、巧定连环计中计

　　夜一衍点点头：
　　“是，一衍确有此意。”
　　“你一不贪图富贵，二不会为美色所迷，这么说你是早有筹谋了。不过，六师叔不明白，那女娃虽是贵为公主，却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，你娶了她又有何用？”
　　夜一衍语气沉稳，侃侃而谈：
　　“长悦是箫陌与顾蔷唯一的女儿，虽是生得痴傻，二人却爱若珍宝，自小便当眼珠子一般护着。一衍若能求娶成功，他们的掌上明珠就落在了我们的掌握之中。生杀予夺，皆由我们说了算，只要她在一日，便是牢牢掐住了箫陌的命脉。如今朝中储君未定，长悦上面有五位兄长，我虽不常与他们来往，然而毕竟是自小在皇宫长在一起，自是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秉性，知道个个皆是存了上位之私心。谁若能娶得长悦，得了帝后之心，在帝后面前言语便有了份量。为了夺得储君之位，他们定会对我百般拉拢。只要我在合适时机言语挑拨，他们之间定会生出间隙，到时候看他们同室操戈兄弟相残，我们再作壁上观隔山观虎斗，时不时看着时机拨拨火，待火光冲天他们两败俱伤之时，我们便能渔翁得利，大军长驱直入，何愁不能倾覆了这虎狼之人的天下？！”
　　安德闻言一扫脸上的病容，两眼忽然闪现出熠熠星光，眉间的儒雅温润犹如立于高堂之上，国士无双的鸿儒大才。他眼角含笑点头道：
　　“这倒不失为一条捷径，唯一的痴傻爱女被利用到死，血脉至亲的儿子们又手足相煎相继殒命，到时候箫陌那个狗贼定会生生痛死，气得吐血而亡。大师兄夜非池江湖人称纶羽公子，清姿玉面，善谋划，腹中藏有乾坤，没想到其子小小年纪竟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想出这天衣无缝的连环妙计，真是环环相扣，且扣得严丝合缝，不留一丝缝隙。妙妙妙，真是太妙了。”
　　眼前的清俊少年长眉入鬓，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深邃幽沉，不言不笑之时犹如冰雕玉凿，清清冷冷干干净净，端的是一个风姿疏朗可描可摩的美少年。这个年纪的年轻人，侯门王府世家公子，秉具绝世姿容，本该是鲜衣怒马张扬过市，骑马倚斜桥，满楼红袖招，那种狂放不羁的嬉笑怒骂才应该是他这般年纪的写照。可是，他沉静的眉眼间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，是那种凡是看一眼便会心疼不已的早熟。自古坦途无风景，人生也是如此，坦坦荡荡一帆风顺，虽是顺顺遂遂，却是失去了跌宕起伏的趣味。可是，如果能选择，又有哪个愿意被迫成长，生生压弯不堪负重的稚嫩双肩？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，面对在宫中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痴傻公主，还有那个被箫陌瞒骗视他如子的顾蔷，他，果真能狠下心吗？想到这里，他不由小心翼翼问道：
　　“一衍，你……决定了吗？”
　　夜一衍神色平静，低低应了一声：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好。心思缜密且果断利索，行事决绝，该无情之时毫不拖泥带水，干干脆脆干干净净。有子如此，大师兄和五师姐这滔天遮日的血海深仇指日可雪。一衍贤侄，你想怎么做尽管去做，有用到我和你九师叔之处只管言讲，师叔必会竭尽全力来助你一臂之力。便是赴汤蹈火，要了我这条老命，亦是在所不辞。”
　　“一衍在此多谢两位师叔。”
　　安德心中喟叹一声，眼神望着眼前的少年，声音飘忽：
　　“不必言谢，师叔所做的一切，皆是心甘情愿。”
　　时令已是仲夏，梨树繁花尽落，稠密的枝叶间已然生出一枚枚椭圆形的青果。清晨的阳光不甚强烈，斜斜的照射下来，小小的院落泛着柔柔的清辉。身着翠绿衫裙的少女站在梨树下，伸手摘下一片卵形叶子，雪白圆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片边缘的细密锯齿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一双黑亮的杏核眼里缓缓浮起笑意。
　　“月儿，在梨树下愣着作甚。你爹爹出门前说你六师伯今天要来，我们去做几色小菜好为他接风，你先把这些青菜择洗干净。”
　　叶轻云从窗口探出头来，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上带着浅笑，朝着梨树下的少女一叠声地喊道。少女扭头朝叶轻云一笑，明媚而张扬，她松开手掌，手中叶片在风中打了一个旋，缓缓落在身前。抬脚踩在落地的叶片上，她轻声应道：
　　“这就来了……”
　　安德随着胡俊踏进院子的时候，一眼就望见了正在洗青菜的少女。只见她微低着头，露出一截雪白粉颈来，发丝乌黑发亮，发髻一侧斜斜插着一根白玉簪，随着洗菜的动作，耳下垂着的水滴形青玉耳坠荡来荡去，现出几分楚楚的韵致。虽是垂着头看不清样貌，却能看出是定是一个身段玲珑花容月貌的美人。
　　“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　　胡俊哈哈一笑，语气里满是宠溺：
　　“她是我的女儿胡倾月。月儿，快来见过你六师伯。”
　　少女娇声应道：
　　“是，爹爹。”
　　她放下手中青菜，起身朝他们走去。安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艳，只见款款而来的少女柳腰削肩，身姿婀娜曼妙，行起路来犹如风中柳丝轻点柔波。待走的近些仔细一看，心中更是一震，只见她肤色似雪青丝如墨，两道弯弯细柳眉，樱红朱唇杏核眼，端的是一张倾国倾城芙蓉面。
　　“倾月见过六师叔。”
　　少女行到前来，盈盈一拜，嗓音清脆宛转犹如黄莺出谷。安德忙伸手虚扶一把，笑道：
　　“快快请起。那时还是两个襁褓幼儿，当时看着就是粉妆玉琢的小娃娃，十五年过去，我家倾月，竟是出落的倾国倾城了。”
　　胡俊在一旁眼神一黯：
　　“他们……两个皆是随了她娘。”
　　安德闻言心中一痛，眼前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里，胡俊眼神悲痛而决绝，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婴儿，朝他递过来。他没有伸手去接，挣扎着说道：
　　“我们这样…….对一个孩子太过残忍，九师弟，你若反悔，现在还来得及。不如……算了吧，我们再另想他法。”
　　满脸胡子的汉子眼睛通红，他一言不发，把怀中婴儿强行塞给他，抱着睡梦中的一衍逃也似的匆匆离去，五大三粗铁打一般的汉子急惶惶的步履，竟呈现出踉跄之态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脚步，半倚在门框上嘶哑着喉咙低低说道：
　　“他姓胡名怀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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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往事历历犹如昨日，安德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女，心中暗道：倘若怀日在世，也该是和这女孩儿一般的好像貌，便是和一衍站在一处，丝毫也不会逊色。只是可惜了……
　　“以前的事不提也罢，那孩子也是个没福的，命运不济，天下那么大，他别家不去，偏偏要托生在我胡家，摊上我胡俊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爹爹，就是活着也是跟着我受苦，不若早早去了，再找一个富贵之家托生。”
　　胡俊伸出粗糙的手掌，胡乱抹了抹脸，朝安德笑道。安德不由鼻头胃酸，竟是慢慢红了眼睛。他抓起胡俊的双手，掌中质感粗粝，心中愈加酸楚。骨突山骷髅门十五位弟子中，胡俊相貌丑陋性情憨直，常受同门师兄弟白眼排挤。他安德自诩聪明睿智异于常人，江湖人送绰号小诸葛，一向目高于顶，除了心中拜服大师兄夜非池和五师姐颜沉，旁人一概皆难入他法眼，尤其是这个其貌不扬木讷迟钝的九师弟，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。偶尔路上见他受人围追欺辱，也是恍若未见甚至还生出些许嫌恶。当时的他总是以为，命有贵贱之分，似胡俊这般粗俗不堪无能窝囊之人，生来就是底层，任人碾压之贱命。再后来听说他和一个艳名远播的风尘女子搅和在一起，更是令他不齿，只道是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。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他安德日后竟会和他有了如此之多的交集。就是如此一个粗俗窝囊的糙汉子，为了能给大师兄留下一点骨血，亲手把自己刚刚面世的儿子送上了死路。纵是他安德未曾婚娶，半生无儿无女，也能想象得到骨肉分离的剔骨之痛。他那个来自风尘烟花之地，受尽众人鄙夷嘲讽的妻子，用自己柔弱的身子默默撑起这场义举，纵是只是一腔夫唱妇随的痴情，却也是一个足以感天动地不世出的奇女子。
　　胡俊看着向来不染尘世的六师兄安德红了眼睛，不由局促不安地笑道：
　　“我没事，六师兄不必为我忧心…….”
　　安德打断了胡俊的话：
　　“过去之事已如云烟，不提也罢。一衍有一个不错的计划，我不知是否可行，我们且进屋商议一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