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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无辜之人又何辜 ...


  •   夜一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口中却大声叱责道:
      “放肆!九五之尊岂是你能大呼小叫的,你到底是何人,来我战王府意欲何为?”
      中年男子焦黄脸色,一脸病容,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夜一衍,眼中缓缓现出笑意:
      “不错,到底是终日与虎狼为伴,警觉心挺高。你放心,我姓安,名德,和那狗皇帝不是一路人。”
      夜一衍闻言不由张大了眼睛,声音却毫无起伏说道:
      “安德,骨突山骷髅门门下六弟子,十五年前死于战王府灭门惨案。”
      安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笑道:
      “这定是胡俊你那九师叔告知于你的,不过,我没死,这个你九师叔也不知道,他定是以为十五年前我和大师兄一同去了。”
      “六师叔是如何从那场惨变中脱身的,我的父母和哥哥们……”
      安德眼中慢慢溢满了哀恸,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,梦呓一般说道:
      “孩子中你其实是最像她的那一个,不是五官,是眼神,是眉眼间的安然恬淡,甚至是说话的清冷语气,平静无波的语调,犹如无声流过山涧的小溪……”
      安德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,透过眼前的少年,他仿佛看到骨突山上一袭紫衣的少女涉水而来。山清水秀,溪水清浅,少女肤光胜雪,眉尖轻蹙,抿着唇儿,小心翼翼提着裙角,溪水渐深,堪堪没过脚踝,前方碧叶田田,有几枝含苞的菡萏在风中轻摇。当时他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皂角树上,看着水中的少女,目露痴迷之色。忽然一声鹧鸪鸟叫,大师兄出现在眼前,只见他轻点溪水,白衣飘飘,飞一般闪过眼前,直朝那几枝菡萏而去。待他回过神来,看见大师兄眼里含着笑意,口中咬着一枝菡萏,朝紫衣少女而去。天边的红霞落在小溪,一寸寸染红了少女的脸颊。他看着大师兄在少女面前站定,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,一朵将将绽放的硕大花苞静静躺在他洁白的掌心。只见大师兄手掌翻转,微抬手臂,把那朵花苞插进少女乌黑的发间。落日熔金,霞光隐隐,一个芝兰秀树,一个空谷幽兰,两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玉人,终是走进了一幅画。这幅画里,只能有他和她,别的,皆融不进去,就是一缕声音的飘入都是多余。看着珠联璧合的他们,他不由垂下了头,生出自惭形秽之感。不知为何,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笃定,这世上,能和她比肩而立的,只有他了。而他安德,从此再不去奢想靠近她一步,只是远远地看着她,默默守护着她的幸福。看着她为他穿上嫁衣,洗手做羹汤提剑出江湖,看着她为他生儿育女,青涩中慢慢开出花来。直到血海铺天盖地,手足软垂的他眼睁睁看着那朵世上最美的花瞬间枯败凋零,他痛彻心肺却是无能为力,未雨绸缪竭尽全力也只是为她留下一点骨血。狗皇帝心狠手辣绝情绝义,毒杀他们之前,在晚饭中偷偷放了天下无解的至邪之毒。此毒无色无味,专融筋脉内力,服后三个时辰后筋脉疲软内力尽失,且是不可逆终生之创。因其毒性霸道阴邪,服毒后形同废人,终身难以修复,故取名万融。所幸他怀中藏有一颗龟息丹,慌乱之中吞下,屏气敛息进入假死状态,方阻住了大半被强灌入喉的剧毒鹤顶红,又在醒后尽数呕出,才能逃得一命。易了容出得战王府后,他一路跪爬着回到骨突山,在师父身边一呆就是十几年。师父虽然久已不问世事,对徒儿倒是真心疼爱,采来各种名贵草药为他医治,如今他已能弃了竹杖,如常人一般行走。犹记得师父听闻他要下山,轻轻叹道:
      “为师已尽力了,药物对你再无用处,如今你武功尽失,下山之后,就只能靠你一颗脑袋了,万幸你还生了一些脑子,在我众弟子中,只稍逊于你的大师兄。埋名隐入乡野也罢,为他……你自己报仇也罢,你且好自为之。”
      他跪在地上,垂泪泣道:
      “大师兄和五师姐,师父一向极为疼爱他们两个,如今他们两个为奸人所害,这滔天的血海深仇,师父就……听之任之吗?”
      师父背着双手,看着山谷翻腾的云烟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失望至极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站起身慢慢向山下走去。刚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,山风呼呼,一字一句,真真切切,直直灌入他的耳中:
      “路都是自己选的,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,都是自己的,怨不得任何人。我已是方外之人,再不问世事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终是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…….
      “六师叔……”
      夜一衍轻轻喊了一声,眼前的中年男子恍若未闻,只是望着他,神情恍惚,眼里溢满哀恸,愤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痴缠……夜一衍心里漫过一阵痛楚,又是一个走不出十五年前那场噩梦的人,滔天的血海汹涌咆哮,他的人生瞬间变得千疮百孔。每次午夜梦回,一颗心被千百次碾压,该是一种怎样的切肤之痛!
      “六师叔……”
      夜一衍拔高了音量,再次喊道。安德身子一颤,他眉间现出些许怔忡,恍若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惊醒。他望着眼前的少年,许久,眼神方慢慢恢复了清明。
      “很好,很好……有子如此,大师兄和五师姐倘若泉下有知,定是心中欣慰,也不枉我与你九师叔一番筹谋,只是可怜了他那刚刚出生的孩儿,若是他还活着,也是如你一般高了……”他忽然低低发出一声喟叹,抬眼望着天空,苍白瘦削的脸庞不见一丝血色。夜一衍想到那个十五年前无辜惨死的婴儿,心中一阵剧痛,十五年前死去的,本该是他夜一衍,可怜那个刚刚面世的胡怀日,襁褓之中便被人定了生死。一个鲜活的生命,本是来日方长未来可期,却因为他而折断寂灭。他夜一衍如今的人生,是他人给他偷来的,虽非他本意,却也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因他戛然而止。怪不得,九师母叶轻云初见他之时那般失态,出生便是死别,一个母亲剜心之痛,旁人又怎能懂得!
      “都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箫陌,大师兄和五师姐一腔真情,却换得满门被灭。一衍,血海深仇不共戴天,六师叔和九师叔早已暗中谋划多年,筹得一些兵力,虽数量不多,个个皆是骁勇善战英武伟烈的热血男儿。只待时机成熟,就揭竿而起,覆了这猪狗不如之人的江山。”安德忽然在一边说道,语调铿锵,眉间充满了愤懑之气。
      “多谢六师叔。二位师叔的大恩大德,夜一衍没齿难忘。十五年来二位师叔所受之苦,皆是为了一衍……”夜一衍眼神微黯,弯腰朝安德深深一拜,已是红了眼圈,喉间哽咽不能言语。安德忙伸手相扶,说道:
      “过去之事已是云烟,且不提它。只是你襁褓之中便被送进皇宫,长在那蛇蝎心肠之人身边,一衍,小小年纪便与虎狼毒蛇为伍,十五年来你能安然度过,定是凶险万分。”
      “无妨,箫陌并不识得真相,一直以为我是平民百姓之子,待我不冷不热,虽不亲近,看在皇后的面上,倒也不曾过于苛刻。”
      “听你这么说,顾蔷是一直被箫陌蒙在鼓里了。”
      夜一衍点点头,眼神复杂,低声说道:
      “一衍能安然长大,就是得了她的护佑。”
      安德看着夜一衍,眉头锁起,语气中有了一丝试探:
      “顾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,想来十多年来她定是待你如子,十五年前战王府灭门惨案,一衍可会觉得她无辜?”
      夜一衍略一迟疑,刚要说话,安德忽然厉声说道:
      “倘若不知情者便是无辜之人,那你那枉死的三个哥哥岂不是更是无辜,战王府老老少少二百余口,一夕之间俱赴地府,又有哪一个不是无辜之人?你说她顾蔷无辜,十五年前战王府血流成河,她还不是与那箫陌比肩,安然坐在战王府的血海深冤之上,一坐就是十五年。一衍,血债须得血偿,只有仇人的鲜血方能洗干净冤屈。凡是箫陌的人,没有一个是无辜的。”
      夜一衍微垂了头,低低说道:
      “六师叔教训的是,一衍明白了。”
      “你明白了就好,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,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,否则,如何对得起你那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生身父母?”
      “是,一衍记住了。”
      一脸病容的安德点点头,唇边缓缓浮起笑意:
      “我知你是个明白的,大师兄与五师姐的儿子,又怎么会差了!一衍,六师叔虽然武功尽失已是形同废人,为你出不得什么大力,万幸脑袋还未曾糊涂,能为你思谋思谋,效些许微末之力。说吧,以后我们该怎么走。”
      夜一衍沉吟片刻,忽然说道:
      “六师叔,我想求娶长悦公主。”
      “什么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,长悦公主,乌旸国唯一的一个公主,生有沉鱼落雁之姿容,却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痴傻之人,你是说,你想娶一个傻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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