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73、长悦何以世无忧

　　刘畅思忖片刻，斟酌着说道：
　　“承蒙皇上信任，老奴自当掏心掏肺，为皇上排忧解难。自古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，一个人一生中可以遭遇很多意外，命本如草芥质脆易折，一场意外的发生无人能够预料，纵是世人心中怜悯，也只能怨他命短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，只是这样太过残酷，朕于心不忍，何况还有皇后素来视他如子，倘若那小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，皇后定是痛断肝肠，朕怕伤了她的心。”
　　“既是除不得，那只能供着了，索性养着，让他做一个无职无权的闲散王爷。”
　　箫陌收回目光，幽黑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，良久，方挥了挥手，朝刘畅淡淡道：
　　“朕知你是个忠心的，下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老奴告退。”
　　刘畅躬身退出御书房，在一侧站定，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泠泠汗珠，偷偷吐出一口长气。随着年岁渐长，皇上心思愈发深不可测起来，面上表情无喜无怒，一双眸子更是幽沉，每次依然还如以前一般向他讨要主意，却总是神情平静不置可否，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。伴君如伴虎，昔日那个稚嫩倔强永不服输的小小少年，如今俨然是一只隐了利爪，蜷居在龙座之上的猛虎，微阖双目状似小寐。但凡有一丝动静，便会张开森森虎目，淡黄的眼珠冰寒冷漠，轻轻扫过，却无端让人胆战心惊，两股战战几欲站立不住。不动声色已能睥睨天下，倘若虎啸山林，定然是地动山摇雷霆之怒，想起伏尸千里血流成河的惨烈画面，他不由后背尽湿。远处有环佩叮当之声传来，刘畅一惊，抬眼望去，只见皇后顾蔷领着几个宫女迤逦而来。看到顾蔷眼中的怒气，他不由苦笑一声，低头迎上去，高声喊道：
　　“皇后娘娘安好。”
　　顾蔷冷着脸，看也不看弯腰朝她行礼的刘畅，径自越过他去，进了御书房。箫陌忙站起来，眼里满是笑意：
　　“阿蔷，你来了。”
　　顾蔷轻哼了一声，柳眉微挑，她看着一脸是笑的箫陌，眼中怒意更盛，一双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：
　　“皇上这是何意，衍儿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妥，皇上要如此待他？”
　　箫陌扫了一眼低头站在门口的几个宫女，刘畅手中拂尘一甩说道：
　　“你们退下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奴婢遵命。”
　　门口瑟瑟发抖的宫女们忙屈膝行礼，低头弯腰依次退去。顾蔷冷笑一声说道：
　　“她们几个都是自幼跟着我顾蔷的人，皇上把她们打发掉，莫非是有什么机密之言，要和我讲吗？”
　　“阿蔷就会说笑，你我夫妻多年，夫君在你面前，哪里还有什么机密之言！只是觉得她们一个个木头桩子杵在门口，实在是碍眼得很。”
　　“如今碍眼之物已去，皇上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。”
　　“阿蔷，难道你我之间非要如此谈话不成？衍儿姓夜，缘何你总是在这一个外姓之人面前失了理智，对我极尽热潮冷讽之事，着实让为夫寒心。”
　　顾蔷眼中溢满了浓浓的悲哀，她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，年过中旬依然是修眉凤目玉树临风，眉宇间书生儒雅之气淡了些，添了一些睿智和威严，犹如隐藏在剑鞘的一痕雪刃，隐隐团着森森冰寒。这还是那个落雪纷纷的下午，在她家梅园中瑀瑀独行的孱弱少年吗？落梅亭中，兴致忽起的她正在作画，他不经意地就闯进了她的画中。其时梅开正盛，虬枝盘旋间雪白嫣红团团簇簇蓬蓬勃勃，如火如荼，活泼泼似少女明媚张扬的笑声在风中荡开。许是感觉到什么，少年抬头朝她望来，这一望，就直直地望进了她的心里。人人都道不受宠的四皇子生就好颜色，她却觉得满园梅花都比不过雪落双肩的少年。箫陌看顾蔷痴痴朝他望着，眼中柔波荡漾，仿佛沉浸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中，不由心生烦躁，低声问道：
　　“阿蔷是想到了什么…….”
　　顾蔷忽然从梦中惊醒，她看到箫陌鬓边有一根银发，亮闪闪刺疼了她的双眼，不知何时，她的少年一头乌黑发丝中竟是生了白发，她不由心中酸楚，软了嗓音道：
　　“阿陌，衍儿的父母是夜非池和颜沉，是发誓与你我生死与共的人，就是将这乌旸国半壁江山拱手想送，他们也受得住。如今他们已去，衍儿就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　　箫陌唇边浮上一丝嘲讽，声音轻不可闻：
　　“在你心中，他夜非池的孩子……自是重过一切的。”
　　“阿陌，你在说什么，我没听清。”
　　箫陌一笑：
　　“没什么，我是说衍儿自然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　　顾蔷一笑，眉眼间的明媚犹如春光初绽，她斜睨了箫陌一眼，娇憨如少女般嗔道：
　　“那你先前还那般待衍儿。好似自家闺女是宝贝疙瘩，衍儿只是乡野之地随处可见的土坷垃。”
　　箫陌退后一步，装模装样整了整衣衫，然后弯腰朝顾蔷深深鞠了一个躬，口中拖着长腔，悠悠说道：
　　“娘子，为夫一时糊涂，娘子且担待则个。”
　　顾蔷噗呲一笑，伸手欲去点箫陌的额头，却忽然红了眼眶，抬手在他鬓边轻轻一拔，看着静静躺在雪白掌心的银发，低声笑道：
　　“你看看，白发都冒出来了，还以为自己是狂放不羁的风流少年郎吗？”
　　箫陌看了一眼银发，又抬头望向顾蔷鸦羽一般高高耸起的云鬓，不觉伸手抚上去：
　　“娘子娇俏灵动犹如少女，桃花面乌丝瀑一如往昔，为夫老了。”
　　“就会油嘴滑舌哄我开心，我也没吃下那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，焉有不老去之理？就连我们的幺女长悦站在我面前，都要超了我三指呢。”
　　箫陌闻言感慨道：
　　“想不到悦儿竟有这么高了，总觉得她还是襁褓之中那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。”
　　顾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：
　　“悦儿正值韶华，二八佳人颜如玉，本是女儿家最美的一段年华，倘若她不是……如今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。可是，就算她贵为公主，是当今皇上皇后的掌上明珠，又有哪个年轻公子肯剖出一颗心来，真诚待她一生一世？”
　　“悦儿是当朝公主，此时的乌旸国唯一的一位公主，无论是谁，娶了悦儿皆是他家祖辈代代烧高香所致，我倒要看看，哪个不要命的小子敢怠慢于她！悦儿不善言辞，阿蔷，你这个做母亲的就代她择选一下，武有将军尚书之子，文有翰林众儒生，更有京城高官勋爵之公子，个个皆是秀颀玉质风流儒雅的翩翩少年郎。明日我便让宫中画师逐一画出他们的画像，送到无忧殿，届时你与悦儿再细细筛选，定能为我们的悦儿择出一位如意郎君来。”
　　“你在说什么，悦儿要的是一个真心待她之人，这样在你我百年之后，也能一生得其护佑一世无忧。若以皇权欺压，得来的只会是虚情假意之人，在我们面前，唯唯诺诺夹着尾巴做人，做出一副深情款款忠贞不渝的样子。回到驸马府背着我们，即刻翻脸无情，做出一些卑鄙龌龊之事，悦儿心智混混沌沌，口不能言，岂不是要受尽委屈？”
　　“那依阿蔷之见呢？”
　　顾蔷眼神黯然，摇头道：
　　“不知。”
　　箫陌看着神情黯然的顾蔷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，他伸出手臂揽她入怀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不若我们养悦儿一辈子，我们不在了，还有疼她的哥哥们，断不会让悦儿受一点委屈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悦儿是女孩子，日后无论哪个兄长继位，皆是嫔妃众多，到时候，错综复杂的皇宫岂是她久居之地？”
　　箫陌低叹一声：
　　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阿蔷，明天朝堂之上，我就下旨招婿，寻一个品性敦厚相貌俊美的翩翩公子，好将我们的掌中明珠托付给他。”
　　顾蔷点点头：
　　“也罢，姑且一试吧，须得寻一个心甘情愿的。”
　　战王府。夜一衍看着眼前面相儒雅的中年人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我就是夜一衍，说吧，你是何人，装扮成我的仆从混进战王府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一身仆役打扮的中年人眼含泪花，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夜一衍，眼神小心翼翼，仿佛面前站着的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而是一尊玉雕，唯恐一时不慎，便要摔个粉碎。夜一衍看他许久不说话，眉间不由染上一丝不虞。他沉了脸色，刚要开口说话，忽然听到中年人似哭似笑的声音：
　　“苍天有眼啊，夜一衍，你竟是自己生成一副模样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，九五之尊又如何，天道轮回，又有哪个能逃脱得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