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72、棋子未落显峥嵘

　　箫陌袍袖一挥，哼了一声，阴沉着脸大步出了无忧殿。顾蔷心中一窒，不觉红了眼眶，悄然攥紧了手中锦帕。宫女们看着一向恩爱的帝后失和，俱垂首闭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，唯恐一时不慎惹来杀身之祸。夜一衍看着箫陌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，眼中情绪莫名，掩在袍袖之中的双手却缓缓握紧，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。忽然他双膝一弯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大声说道：
　　“谢谢皇上的教诲，夜一衍记下了，以后会时时刻刻记在心上。”
　　刚刚走到无忧殿门口的箫陌闻言脚步一顿，终是什么也没说，疾步出了无忧殿，一路径直去了。顾蔷疾步走过来，拉着跪在地上的夜一衍：
　　“衍儿，快起来，别听他的，以前是什么样，以后还是什么样，你无须改变。”
　　“皇后娘娘不能一直……惯着衍儿，皇上教训的是，衍儿长大了，规矩定是要守的。”
　　顾蔷眼中微黯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居其位须是司其职，你皇伯父想必也是怕惹人口舌，衍儿不要有怨。”
　　“衍儿晓得。只是皇后娘娘和皇上不要因为衍儿失了和气，否则衍儿难辞其咎。”
　　顾蔷眼中含泪，哽咽道：
　　“好孩子……你快起来。”
　　夜一衍站起身来，转头朝一脸呆滞的长悦公主笑道：
　　“一衍走了，公主要好好吃饭，过几日……一衍再进宫来看望公主。”
　　长悦公主恍若未闻，一双黑沉眼眸一瞬不瞬只是望着他，一缕乌黑发丝垂落在面颊的一侧。夜一衍如往常一般伸出手，却在半空僵住，看着顾蔷身后的一位嬷嬷走出来，朝长悦公主伸出手笑道：
　　“公主，皇后娘娘吩咐下去的莲心冰玉水晶糕做好了，公主随老奴去吧。”
　　长悦公主任凭嬷嬷捉着她的手，纤弱的身子被嬷嬷轻轻带起，直朝无忧殿门口而去。长悦公主并无挣扎，只是头一直执拗朝后扭转，毫无情绪的双眼胶粘在夜一衍脸上，口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断断续续的音节：
　　“衍……衍……”
　　顾蔷沉了脸色，朝一言不发直朝大殿门口走去的嬷嬷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吴嬷嬷，在本宫面前你竟敢如此行事，好大的胆子！本宫命你好生照顾长悦，难道你一向就是如此待她的吗？”
　　嬷嬷闻言停住脚步，她松开长悦公主，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倒，以额触地流泪说道：
　　“在老奴心里，公主和皇后娘娘一样，重过老奴的性命。可是皇后娘娘，万万不可再惹皇上不悦了，皇上不喜……”
　　“吴嬷嬷不必多言，本宫做事自有分寸，你退下吧。”
　　“皇后娘娘，公主最爱的莲心冰玉水晶糕已送至椒房殿，冷了口感不好，请皇后娘娘允许老奴现在送公主去椒房殿。”
　　顾蔷不由变了脸色，嗓音里生出一丝怒意：
　　“你且起来！”
　　吴嬷嬷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，顾蔷冷笑一声说道：
　　“看来你眼里没有公主，也看不到本宫，罢罢罢，本宫这里容不下你这等双眼朝天之人。既是皇命大于天，本宫也不能违逆圣意，念在你在本宫身边尽心尽力数年之久，今日索性就遂了你的心，助你再高走一步。传本宫旨意，吴嬷嬷把长悦公主带到椒房殿之后，就容她收拾一番……即刻让她追随皇上去吧。”
　　吴嬷嬷猛地抬起头，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顾蔷，颤声问道：
　　“皇后娘娘这是要断了二十多年的主仆之情吗？”
　　顾蔷微微闭上眼睛，抿紧了唇不再言语。吴嬷嬷脸色惨白，目光慢慢离开顾蔷，转到长悦公主脸上，稍显浑浊的一双眼充满爱怜之色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老奴自幼家贫，七岁便被卖到将军府，跟在夫人身边，看着皇后娘娘出生，长大，嫁人，又看着五位小皇子一个个从牙牙学语到满腹锦绣，最后是长悦公主来到这世上，眉眼活脱脱是皇后娘娘幼时模样，老奴看着长悦公主是满心欢喜。皇后娘娘，今日老奴犯下忤逆之罪，实该受罚，老奴谢皇后娘娘仁慈。公主走吧，老奴送公主去椒房殿。”
　　顾蔷眼皮微动，她张嘴想说什么，终是叹了口气，依然是闭着眼睛挥了挥手道：
　　“去吧，以后……你好自为之。”
　　“皇后娘娘多多保重，老奴去了。”
　　吴嬷嬷以额触地，朝顾蔷重重磕了三个头，久久伏地不起。顾蔷张开眼睛，长睫蓄泪，张嘴刚要说话，吴嬷嬷忽然从地上爬起来，额上一片殷红血迹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蔷，拉着长悦公主疾步离去。顾蔷看着她们二人很快在殿门口消失，心中隐隐泛起一丝疼痛，她听娘亲说过，吴嬷嬷七岁进了将军府，因为模样粗笨不讨喜，便被分在当时最不受宠的四夫人也就是她娘亲身边，吴嬷嬷一生未曾婚嫁，无子无女，却是极疼她，她的孩子们出生后，更是一个个俱是疼到了骨子里。尤是长悦公主，因为她灵智未开，吴嬷嬷多了几分怜惜，自出生起，便是不分昼夜悉心照顾，事无巨细殷勤细致，不敢有一丝懈怠疏忽，唯恐长悦受到一点点委屈。可是，这样一个整颗心俱是扑到她和她的孩子们身上的忠仆，今日她却舍了她，二十多年的主仆情份不可谓不深，可是那又如何，夜一衍就是她顾蔷的逆鳞，世间无论哪个，敢触了她的逆鳞，便不再是随她顾蔷站在一处的人了。
　　“皇后娘娘，都是衍儿言行无状失了礼数，冒犯了长悦公主，衍儿愿受责罚。”
　　夜一衍跪倒在地，望着顾蔷，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满是郑重之色。顾蔷忙伸出手来，想拉起夜一衍：
　　“快起来，傻孩子，你又有何错，错的是他们。还有，切记莫再唤我皇后娘娘了，免得你我之间平白无故显出生分来。”
　　夜一衍纹丝不动，他眼圈微红，仰着已然隐隐透出刚毅的脸庞，沉声说道：
　　“君是君，臣是臣，君臣之礼不可废。衍儿自幼承蒙皇后娘娘护佑，谆谆教导言犹在耳，是给予衍儿的莫大恩赐，衍儿穷尽一生也难报其万中之一，唯愿生生世世衔草结环当牛做马，报答皇后娘娘大恩。”
　　“衍儿，你这是在说什么，什么报答不报答的。我们虽非亲母子，却胜似母子，有着世间任何东西也隔不断的母子情，放眼天下，哪个敢说你夜一衍不是我顾蔷的孩子？衍儿，只要我在一天，你永远就是我的孩子，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。傻孩子，你快起来，以后万万不可胡言乱语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。”
　　夜一衍垂下眼帘，他站起身来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是，衍儿记住了。”
　　御书房。箫陌黑着一张脸，抓起案角一方墨玉镇纸，狠狠砸在地上，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重物破碎的声音。侍立在门外的刘畅不由一哆嗦，他缩着肩膀垂下头，大气也不敢喘一声。等到里面没了声响，完全安静下来，他才壮着胆子问道：
　　“皇上可要用膳？”
　　许久，屋里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：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老奴遵命。”
　　刘畅躬身走进御书房，看见地上一片狼藉。他头也不敢抬，刚要下跪，只听箫陌低沉的声音响起：
　　“你且近前来，朕有话要问。”
　　刘畅上前几步站定，箫陌神情平静，一双凤眼淡淡掠过刘畅，嗓音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：
　　“刘畅，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？”
　　“回皇上，差四个月零八天不到三十年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心里记得清楚。一晃竟是有三十年之久了。没有记错的话，朕八岁之时，你被外祖父送进四皇子府。刘畅，你是朕身边为数不多的忠仆之一，很多事都是知晓的。今日朕问你几句话，你心里怎么想，就怎么回答，不可有一丝欺瞒。”
　　“老奴遵命。”
　　箫陌沉吟半晌，开口说道：
　　“你觉得夜一衍此人如何？”
　　“夜一衍年方十五，一双眼却已是波澜不惊，心思深沉，寻常人难以猜透。”
　　“刘畅，你也太过高看于他了，一个毛都未长齐的半大小子而已。”
　　“老奴老眼昏花，许是看花了眼识人不清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箫陌哈哈一笑，指着刘畅骂道：
　　“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，如今还真是一条滑不溜秋的老泥鳅。”
　　刘畅面不改色，一本正经地说道：
　　“老奴不是泥鳅，是一条勉强能爬动的虫子。”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”箫陌放声大笑，片刻之后，他忽然住了笑声，紧紧盯着刘畅：
　　“夜一衍如今已然长大，你说，朕该如何……安置于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