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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不堪回首月明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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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王府。
昏暗的书房内,烛光摇曳,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脸上,愈发显得幽深眸光阴晴不定。乌旸国皇后顾蔷,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,眼中永远是一片似水温柔,仿佛汪着碧沉的海。看着她唇角笑意缓缓扬起,里面漾着世上最柔的波。让幼年的他一步步走近,不由自主想深深陷溺进去,犹如一个孤苦无依的幼儿想去亲近母体。倘若这一切都是伪装,那这个女人,将是世上最可怕的,定然生着一副蛇蝎心肠,其残酷歹毒比起箫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自他记事起,五位皇子便与他不亲近,常趁皇后不在之时百般排挤于他,他们看着他的眼神,冰冷漠然憎恶……与其父如出一辙。还有……长悦,在别人眼中的痴傻,在他看来,是不经世事的懵懵懂懂,是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纯粹,是沉睡在黑暗地下未经开采的璞玉之石。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,只有在看着他的时候,那潭死水方现出一点光来。大约在那个混沌一片的世界里,只有他的存在。今天之前,他夜一衍是那个襁褓之中遭遇巨变,血海汪洋中侥幸生还的幸运孤儿。今天之后,他已是悄然背负血海深仇周旋在仇人之间的少年。一日之间,冰冷皇宫里最温暖的所在,瞬间淹没在了腥红的血海之中,皇后顾蔷和长悦公主,变成了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人,从此,他与她们之间,再不能有情义,只有生死……只是面对那一点死水潭里的微光,他又该何去何从……
胡俊血泪斑斑的控诉言犹在耳,从未谋面的父亲,母亲,三位兄长,出现在脑海中的模样本是一片浅淡的腥红,如今却是个个张着双目,口鼻汩汩淌着鲜血……怪不得京都衙门查了十几年,战王府灭门惨案总是无果,原来一切竟是箫陌自导自演,上演的一场贼喊捉贼的精彩大戏,当时兄弟情深收留遗孤的戏码,定然是赚足了世人的眼泪。鲜血唯有鲜血方能洗净,血债终须要以血来偿,该面对的一切……终要迎上去。
“公子,奴婢看你晚上没胃口吃饭,特意去厨房熬了莲子百合粥,最是清心火去脏腑内躁,公子现在可要用?”
书房门外忽然响起清脆甜美的女声。夜一衍眸中闪过一丝冷意,七岁离开皇宫之时,跟着他回到战王府的嬷嬷仆从,除了两个嬷嬷是在皇后顾蔷身边自幼就跟着他的,其余的皆亲自由皇上指定。那时他以为皇上箫陌虽是对他不喜,心里还是十分在意他的,现在看来哪是什么在意,只是从衣食住行言行举止无孔不入的监视。而此时站在书房门外的女子柳绿,则是众多美婢中颇为出挑的一个,杏眼桃腮身形纤细,声音更是如黄莺鸣啭,无论容貌还是身段皆属上乘。现在想来箫陌塞在他这个七岁孩子身边的婢女,入眼竟是个个皆是五官娇媚身段妖娆的一众风流女子,原来贼人暗中早就包藏祸心,纵是知道他是假的夜一衍,也严密防范,时时刻刻想着养废了他。唯恐他这颗棋子擅自移位,乱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。好在他自幼性格孤僻不好相与,自小到大只愿与长悦亲近,对着这围过来的一群莺莺燕燕视若无物,方没着了箫陌的道,掉落那杀人不见血的红粉窟,在那脂粉香浓的温柔乡里,一日日磨灭了心性。
“公子开门,奴婢放下莲子百合粥就走。”站在书房门外的柳绿等了一会儿,看书房没有动静,就大着胆子说道。
“不用了,你回吧。”
听到夜一衍的声音,柳绿的心砰砰直跳,想到书房内少年那张令天地失色的脸,眼中现出痴迷之色。美色在前,她全然忘记了少年骨子里透出的冰冷,软着嗓音说道:
“公子,让奴婢进去吧,奴婢辛辛苦苦熬了几个时辰的米粥,不能……”
“放肆!”少年毫无起伏的声音忽然传出,打断了柳绿的话。明明只是低低的两个字,却让她如坠冰渊,无端感到利剑出鞘的森森寒意。她不由退后几步,身子一激灵打了个寒战,满脸惊恐地看了一眼窗户上映出的人影,低头转身离去。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,夜一衍薄唇紧抿,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现出一丝狠戾之色。
三日后。
御花园中。顾蔷看着缓缓朝她行来的翩翩少年,唇角扬起笑意。夜家有儿郎,青竹本玉质,风流过修林,姿容堪绝世。几日不见,她的衍儿眉间风华更盛,所到之处竟如春光漏泄,寸寸生辉。
“夜一衍请皇后安。”
准备弯腰行礼的少年启齿一笑,顾蔷只觉天地陡然明亮起来。人人都说夜一衍长相不随其父母,自己单独长了个模子。可是她每次看他,都能在他渐渐长开的昳丽眉眼间,看到夜非池和颜沉的影子。箫陌曾经不止一次笑话她眼光不行,别人看不到丝毫相似之处,她却觉得相像,定是她的眼光出了问题。许是……这些年太过思念他们两个吧。
“衍儿,你这孩子行礼作甚,真是愈来愈生分了,快起来。”顾蔷伸手扶起他,笑道。
“衍儿长大了,诸多礼制是要守的,见皇后自是要行礼的。”
夜一衍直起腰来,沉声说道。顾蔷不由抬起头,细细看了他一眼,不知为何,她在夜一衍的话里感觉到一丝淡淡的疏离。莫非她的衍儿在宫外,受了什么委屈不成?一念及此,她忙一脸紧张地问道:
“衍儿,是不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,若是有,你莫怕,别藏着掖着,一定要说出来,天大的事有我和你箫伯顶着,凭他再大,能越过皇上不成?”
“衍儿是在皇宫里长大的,皇上皇后视我如亲子,普天之下又有哪个敢来惹我,是嫌自己命长了不成?”
“衍儿能这样想,我就放心了。此次离开皇宫已有三月有余,你这孩子甚是心硬,我不让人去战王府传话,你就想不起来宫里走上一遭。多日未见,悦儿饭都不怎么吃了,瘦了好多。你且随我前去无忧殿,见见悦儿吧。”
“好。数日不见,衍儿也实在想念长悦公主。”
无忧殿。
夜一衍站在大殿门口,神情复杂地望着匾额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,久久没有移步。无忧殿,住在里面的人真能无忧吗……踏进殿门,只见一个梳着总角的宫女在插花。刚刚采摘下来的花枝透着一丝浅绿,层层叠叠繁复的花瓣上,滚动着晶莹剔透的细碎露珠。长悦一身月白长裙,坐在一张鸡翅木玫瑰椅上,微垂双目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若不是那两排乌黑卷翘的细密长睫,偶尔振颤如蝶羽,他都要怀疑她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了。他不知道,此时此刻,在她那个混沌的世界里,是不是还是只有他的存在,或者……什么也没有,只是空旷而寂灭的一片混沌。无所谓,无论有没有什么,已然是与他无关。只是无忧的人,受伤……当是没有痛觉的。
“悦儿,衍儿看你来了。”
顾蔷走上前,拉起长悦的一只胳膊轻轻摇了摇。长悦恍若未觉,兀自微垂着头,看着地上雪白的玉石。
“长悦……姐姐……”
夜一衍开口轻轻唤道,长悦公主身子忽然一动,她缓缓抬起头,呆滞的目光朝夜一衍望去,口里含糊不清地说道:
“衍……衍……”
少女容色似雪眉目如画,幽黑的眼眸却似一潭死水无一丝波澜。夜一衍轻轻走近,在那死寂一片的黑沉之中,清晰地望见了自己的影子。少女伸手扯住他宽大袍袖的一角,因为用力,弯起来的骨节微微泛白。她把头垂在他肩上,口里无意识重复着:
“衍……衍……衍……”
夜一衍柔声道:
“我在。”
少女不再言语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顾蔷心中漫过一阵酸楚。十五年了,她的悦儿已然是亭亭玉立,眉眼间风华初绽,犹如一株含苞的青莲临水而立,风过处隐隐现出一丝浅红的嫣然。可是心智一如从前,依然是不哭不笑,口里能发出的,还是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“悦儿,你在干什么……”
随着一声低斥,箫陌大步踏进了无忧殿,有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排成两列,垂首站在殿外。箫陌一把拉起长悦公主,满脸阴沉地看向朝他弯腰行礼的夜一衍。正在插花的小宫女身子一颤,忙放下手中花枝,低头上前扶住长悦公主。顾蔷不悦地瞪了箫陌一眼,口里却笑道:
“皇上,他们都是孩子,三个月未见面……”
“什么孩子,他个子都快赶上朕了,还能像幼时一样没轻没重胡闹吗?”
顾蔷闻言不由冷了脸色,冷声道:
“皇上言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