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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黄花遍地西风烈 ...


  •   胡俊慌忙伸出手,拦住夜一衍,哽咽道:
      “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,动不动就要行礼,想必是从小长在那种地方,被诸多礼制拘禁之故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步步如履薄冰,言行举止都得有着十二分的小心,哪有行走江湖的自由自在!可怜一个好好的少年,竟是这般老成模样……一衍,你我虽只是在你出生之时见过一面,此时重逢心中却感觉犹如亲生叔侄一般,走,随九师叔归家去。”
      夜一衍直起身来,点点头,胡俊撮唇一声唿哨,只听哒哒一阵响声,一辆严严实实的黑棚马车忽然出现在巷子口。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,一个国字脸的健硕汉子一身粗布黑衫,稳稳坐在马车前面。他高高扬起马鞭,口中喊道:
      “坐稳了,驾……”
      长长的鞭子甩在空中,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鞭花,枣红色骏马仰起脖子嘶鸣一声,拖着马车哒哒向前跑去。夜一衍微阖双目,薄唇紧抿,腰身挺得笔直。马车很快驶入一条山道,路面坎坷不平微有崎岖,车厢左右摇晃,他却犹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,身子也不见晃上一晃。胡俊看着对面面上神情毫无起伏的少年,心中暗叹:夜非池师兄之子果然不同凡响,但凡遇到这种情况,寻常少年纵是强作镇定,神情之中自是免不了露出惊惶忐忑之态。可是眼前少年身板尚弱,却已隐隐现出大将之风,一副泰山崩于前,我自岿然不动安然处之的做派。年少尚且有如此胆略,再过几年定是如其父一般叱咤风云的风流人物,能用双手撑起一方广阔天地。此子可担大任,到那时候,再联络另外几位师兄弟,把十几年暗中苦心经营的所有兵马悉数交付与他,大师兄一家的血海深仇就有望得雪了。想起大师兄,他眼前慢慢浮现出夜非池儒雅风流的眉眼,心中溢满了哀恸。有子如此,大师兄与五师姐在天之灵有知,定然是有些许欣慰的。
      “吁……”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,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车夫跳下车站在车厢外面,掀起帘子低声说道:
      “胡大哥,到了。”
      胡俊跳下马车,回头朝车上的少年笑道:
      “一衍,九师叔的家到了。”
      少年张开眼,一双狭长凤眼扫了扫马车外面,看到一个围了一圈荆棘篱笆,开满雪白梨花的幽静院落,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起身跳下了马车。胡俊走到车夫身边,低声说道:
      “你且去一边等着,此人极是重要,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的行踪,你务必要十二分小心,时时刻刻警醒些,一旦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,即刻传信过来。”
      “胡大哥放心,兄弟我晓得的。”马夫点头应道,跳上马车迅速驶离。
      “一衍,这就是九师叔的简陋小院,你莫要嫌弃,小院简简单单却极是温馨,你呆久了,定然会不舍离开的。”胡俊推开篱笆门,边走边笑道,语气里尽是满满的自豪。
      夜一衍迈步走进小院,环目四顾,只见院落不大,却打扫得一尘不染,几棵长得成人手臂粗细的梨树枝繁叶茂,稀稀疏疏站在院子四角,开得一树繁花似雪。一阵清风拂过,片片花瓣飘飘洒洒,黏附在少年乌黑鬓间。胡倾月推开房门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,少年面色清冷,凤眼幽深,顾盼之间光华流转,无意之中朝她微微一瞥,竟让她的心一窒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胡俊哈哈一笑,朝她招手道:
      “丫头,过来见过一衍。”
      少女羞红了脸,微微垂下眼睫,一小步一小步挪过来,站定后,一双盈盈杏眼飞快地睃了夜一衍一眼,发现眼前之人只是抬头望着树上雪团似的梨花,不觉心中一黯,口中却娇声说道:
      “阿爹,这位公子是何人,来我们家作甚……”
      “丫头,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,阿爹常常给你提起的那位战王夜非池夜伯伯吗?”
      “自是记得。”
      “他非旁人,是你夜伯伯遗留于世的唯一血脉,夜一衍。你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你晚他两个时辰出生,本该唤他一声哥哥。”
      胡倾月唇角含笑,敛祍朝夜一衍行了一个礼,轻轻说道:
      “一衍……哥哥,我是胡倾月,你唤我倾月即可。”
      夜一衍伸手虚扶了一下,冷声说道:
      “胡小姐不必多礼,想必九师叔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吧。”
      胡俊脸上笑意隐去,声音酸涩道:
      “一衍,随九师叔来。”
      说罢掀帘进了屋子,夜一衍紧随其后走进房间,两人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下。隐隐花香从西边垂着的帘子后飘出来,闻之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。胡俊一脸凝重之色,看着夜一衍低声说道:
      “一衍,如今你已长大成人,很多关于你身世的秘密,十五年前战王府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,你也该知道了。你可知道九师叔为何知道你心口的胎记,是因为你出生之后在我家里呆了半日。”
      夜一衍眼神微动,看着胡俊的眼睛轻轻问道:
      “我为何出生之后离开战王府,如果我是在变故发生之前离开的,那个变故之中侥幸逃生的婴儿又是哪个?”
      胡俊眼中泪光闪动,恍惚之间他耳边响起一声婴儿的娇啼,眼前地上,到处是汩汩流淌的鲜血,刚刚出生的怀日浑身淌血,躺在血泊之中。霎那间他心中似有尖刀剜入,疼得几乎不能呼吸。夜一衍看他脸色惨白,身子抖颤不已,忙问道:
      “九师叔你没事吧?”
      胡俊闭上眼睛摆了摆手,忽然一个悲愤的女声在门口响起:
      “丧子犹如剜心,你说有没有事?”
      夜一衍抬头朝门口望去,只见一个美艳妇人倚在门口,满脸哀恸之色。胡俊涩声道:
      “一衍,她是你的九师母叶轻云,你母亲颜沉生前与她是闺中密友。”
      夜一衍起身朝夫人拜了一拜:
      “九师母安好。”
      叶轻云看着他,忽然眼中一亮,她疾步走过来,踮着脚尖颤抖着伸出手,缓缓抚上他如玉的脸庞。夜一衍大惊,刚要闪躲,却在听到一声极其轻柔的呼唤后停了下来:
      “还日……”
      只见面前的妇人目光恍惚,仰脸看着他,仿佛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,眼神痴迷夹杂着悲伤:
      “你去了几年,竟长得这般高了,阿娘看你须得仰起头……”
      胡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伸手拉过叶轻云轻轻环住,柔声道:
      “阿云,一衍在请你安呢。”
      叶轻云眼神复杂地看着夜一衍,良久,眼里忽然涌出泪来,她一把推开胡俊,掩面呜咽着匆匆离去。胡俊叹了一口气,转身朝夜一衍歉意一笑:
      “你九师母心情不好,没吓着你吧?”
      夜一衍却不回答,转身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,看着胡俊轻轻问道:
      “怀日是谁?”
      坐下来的胡俊眼里溢满了哀恸,缓缓说道:
      “胡怀日是九师叔的儿子,晚你两个时辰出生,与你刚刚在院子里见到的胡倾月是龙凤双胎。一衍,这十五年来你在贼人身边长大,难为你了。”
      “龙凤双胎,九师叔是说怀日他……”
      “个中曲折一言难尽,且听师叔给你慢慢道来,十五年前……”
      随着胡俊的缓缓诉说,在滔天血海里浸泡了十五年的往事被打捞了上来,每一个字,每一个标点符号,都淌着血水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气。夜一衍望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,一颗心如被人拖着在刀山上一遍遍疾驰,寒锋森然,柔软的心早已被寸寸割裂,再也无法拼凑完整。夜一衍,战王夜非池之幺子,在战王府惨遭变故之时侥幸生还的幸运儿,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,而他,夜一衍,竟然在这场谎言的制造者身边生活了整整十五年。那个精心编织谎言的人,每次看到他这个谎言产物的出现,心里一定是得意非凡的吧。把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,看着血淋淋的真相一日日被尘封起来,想必他梦里都会笑醒。怪不得他每次看着他会有那种眼神,冰冷漠然憎恶……原来在他眼里,他这个所谓的夜一衍的存在,只是一个筹谋,为了博得一个义薄云天的伪名。在他眼里,世人皆是棋子,可舍可弃,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他这个执棋之人,却在不知不觉之中,沦为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。夜一衍,这个本该在十五年前与家人共赴地府的婴儿,却在他的眼皮底下安然长大成人。倘若日后被他得知真相,这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伪君子,定然是死不瞑目。那一天,也是他夜一衍覆了他的天下手刃仇人的一天,他要让他尝一尝满门被灭的滋味,十五年前战王府流淌着的鲜血,他要他一滴一滴地还回来,他的天下,他的五个儿子,他的妻子……忽然眼前浮现出了一双温婉的眼睛,宠溺地含笑望着他,仿佛在唤他衍儿……她该是不知情的吧,眼里的母爱是伪装不来的,不然她就太可怕了,还有她长悦……夜一衍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响:
      “衍……衍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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