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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谁家痴儿嗅青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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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的顾蔷唇角带着浅笑,一脸宠溺看着前面一前一后的两个小人慢慢离去,眼里闪过一丝苦涩。长悦三岁才会走路,六岁才会开口说话,却是只有在衍儿面前,才能叫出一个衍字,却仅仅只是反反反复一个模糊的音节。自会摇摇晃晃走路起,她便成了衍儿的小尾巴。白天形影不离跟着,夜里也要衍儿在身边看着才能安然入睡。可怜衍儿自小懂事,本是小长悦一年,却镇日像大哥哥一样哄着她,不曾有过一丝不耐。有时候看着衍儿一本正经小大人般的模样,她总会产生一种错觉,恍若一副稚幼的身板里藏着一个成年的灵魂,尤是面对着那双幽静不起一丝波澜的狭长凤眼,竟让她有种无所遁形之感,可是那张白里透粉稚嫩的脸颊,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,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个刚及她腰的稚龄小儿。
“阿蔷,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,悦儿呢?”箫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伸手轻轻摘去她鬓上的一片飞絮。
顾蔷朝他笑了笑,指着西面说道:
“衍儿带着悦儿看鱼去了。”
箫陌眉心微皱:
“衍儿还小,怎么能放心让悦儿跟着他去河边呢?”
“无妨,有费嬷嬷和几个机灵的宫女跟着去了。衍儿一向知轻重,做事极是稳妥,悦儿不会有什么事的。”
箫陌沉吟片刻,朝顾蔷笑道:
“衍儿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,虽是小小年纪,倒透出一股不相称的老成持重来,相貌生得却是极好,唇红齿白面如傅粉,犹如玉瓷娃娃一般。”
顾蔷点点头:
“衍儿是一个极喜人的孩子,无论性情相貌,皆是人中翘楚,放眼京城,众多勋贵子弟,也是无人能及的。”
箫陌不由轻笑出声:
“他才多大,五岁稚儿而已,就放眼京城无人能比了,小小年纪就能这样,到长大了天下若他称第二,哪个又敢在人前自称第一?”
顾蔷不满地白了箫陌一眼,撅起嘴道:
“我顾蔷看人从来不会出错,衍儿成年后必是京城第一公子,毕竟其母颜沉生前就是人人公认的武林第一美女,其父芝兰玉树一般风流人物,更是传奇一般的存在。”
箫陌眼里情绪莫名,口里却笑道:
“是是是,阿蔷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,养出来的孩儿,自是个个非同一般。只是如今衍儿眉眼渐渐张开,你觉得他似谁多一些,还是……哪个都不像?”
“眉眼间像颜沉多一些吧,可能是还未张开的缘故,不是那么明显。”
“嗯,我也看不出来。不过有的孩子,其长相是不随父母的。”
“不管像与不像,夜非池和颜沉的孩子,就是我们二人的孩子。他终究是个命苦的,你以后别总在他面前板着个脸,做出一副威严之态,吓得孩子不敢和你亲近。当然,我知道你只是习惯使然,心里自是是疼惜衍儿的,如疼惜悦儿一般并无二样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顾蔷抬头看向西方,阳光下,两个粉妆玉琢一般的小人一前一后从远处慢慢走过来。前面的时不时回头放缓脚步,待后面的小人儿迈着小短腿赶上和他并排时,方眼里现出笑意,转身继续朝前走。箫陌看着一前一后两个小人儿,一个沉沉静静,一个娇憨无知,一样的玉白小脸,一样的眉目如画,这画面竟是如此的……和谐。他眼神复杂,普普通通的小门小户,竟能生出如此这般耀人眼目惊艳独绝的儿子?难道真是环境造人,抱到皇宫之后,由阿蔷抚养,此子的命运便做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乌鸡飞上梧桐树,悄然变成了凤凰不成?
“阿陌,你看悦儿和衍儿在一起多开心,她眼里好像只识得衍儿,衍儿简直就是我们悦儿的福星,现在悦儿不但会走路,也能发出声音了,我想过不了多久,悦儿就会笑了。”顾蔷站在一旁,看着两个慢慢移过来的小人儿,鼻子一阵发酸。
“这丫头,小小年纪胳膊肘就朝外拐,待她五个哥哥也不见如此亲近。”箫陌酸溜溜地开口说道。
“什么外人,衍儿就是我们的孩子,你有什么可酸的。”顾蔷娇嗔道。
“是是,皇后教训的是,我箫陌以后绝不再犯。”箫陌举起一只手笑道。
“你呀……做了皇上也不知正经,还是油嘴滑舌的一副泼皮无赖模样。”
顾蔷面上一红,狠狠瞪了一眼箫陌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箫陌哈哈大笑,侍立在一边的宫女皆是如常模样,帝后恩爱早已是司空见惯,她们个个已然是见怪不怪。这时。两个小人儿走到了顾蔷身边,夜一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,声音平静地说道:
“夜一衍请皇上安。”
“衍儿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”
箫陌伸手虚扶,看着眼前小人儿沉静幽深的一双狭长凤眼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躁狂不耐之意。夜一衍直视着前方神情平静,慢慢起身走到顾蔷身边,长悦公主目光呆滞,却是跟在夜一衍身后亦步亦趋,仿佛她的世界里,只有夜一衍一个人的存在。箫陌朝长悦伸出手来,柔声道:
“悦儿,来父皇这里。”
长悦面无表情站在夜一衍身后恍若未闻,呆滞目光落在夜一衍脑后,眼风都不曾扫过他一眼。箫陌叹了一口气,走过来抱起长悦,望着怀中小人肖似顾蔷的精致眉眼,心中五味杂陈,轻轻说道:
“悦儿,难道你看不到父皇吗,何时你能开口唤我一声阿爹……”
长悦却把头扭向夜一衍,口齿不清地说道:
“衍…….衍……”
顾蔷走过来笑着说道:
“你别吓着悦儿,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我们且慢慢等着就好。悦儿一刻也离不开衍儿,让她去吧,在悦儿眼里,我们做父母的,都得排在衍儿后面。”
箫陌眼神复杂,望了一眼安安静静站着不发一语的的夜一衍,只见此子容色如玉似雪,眼睫微垂,仿若身处另一个世界,这个世界的繁华喧嚣皆与他无关。他心中躁狂莫名又深了几分,弯腰轻轻把长悦放在地上,长悦公主双脚刚落到地面,便摇摇晃晃向夜一衍走去。顾蔷摇摇头笑道:
“这孩子……待长大了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十年后。
一条幽深的巷弄内,夜一衍看着跪伏在眼前的虬髯大汉,冷声问道:
“你究竟是何人,众目睽睽之下,诱引本公子到此意欲何为?”
虬髯大汉抬起头,望着眼前长身玉立清姿如竹的少年,一时心中感慨万千。这就是师兄的儿子,父子相貌虽不肖似,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一样的风骨。五师姐颜沉是武林第一美人,自是人如其名,生着沉鱼落雁之容,这孩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年方十五,眉眼间却已生成颠倒众生的倾城风华。少年凤眼中闪过一丝不虞之色,口中发出一声轻笑:
“你这汉子,千方百计引我到此幽僻之处,却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呆头鹅一般傻傻看着本公子作甚?”
胡俊眼中一亮,喉间却哽咽道:
“还好,你相貌并不肖似父母。虽是如此,却如师兄师姐一般,生着一副七窍玲珑心肝,一眼便能把人看穿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,师兄,谁是师兄?你且起来慢慢说话。”夜一衍狭长凤眼闪过一丝迷茫之色,静静说道。
胡俊长叹一声,他慢慢站起身,望着夜一衍,一双虎目忽然滚落下泪来:
“公子姓夜,名一衍,是乌旸国战王夜非池之幺子。”
夜一衍没有说话,看着胡俊的一双凤眼若有所思,只是掩在宽大袍袖里的如玉指尖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,他总觉得眼前这粗糙不堪的虬髯汉子,此刻要向他吐露出一个惊天秘密,此秘密似乎与他的身世密不可分,可是,他是乌旸国战王夜非池之子,这不是一个乌旸国人尽皆知的事实吗?难道,他夜一衍的身世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……
“我姓胡,名俊,你父夜非池是我的大师兄,你母亲颜沉是我的五师姐,衍儿,你该唤我一声九师叔。此中曲折说来话长,你且随师叔归家,待我细细说与你听。”
“今日凭空突然冒出一个全然陌生之人,让我唤他九师叔,倘若明日再冒出一个,说是我的八师叔,大后天再冒出一个……难道一个个我都要统统认了不成?”
“空口无凭,我今日能在你面前说出此话,自是有信物的。”
“什么信物,且拿来看看。”
胡俊看了夜一衍的胸口一眼,低声道:
“你心口有一片心形胎记,色泽殷红,其右下角下有一点浅色印痕,呈泪滴形状。”
夜一衍忽然脸色微变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,良久,方弯腰朝胡俊拜去:
“九师叔,我随你归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