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、夏有清风秋有月

　　夏有清风秋有月
　　三年前明月桥上，大雪纷飞。一个衣衫脏污的少年蜷缩在桥边，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在他面前地上，却铺了一张涧州城里极为罕见的淩氏宣纸，被一小块黑油布纸掩住，只露出窄窄的一侧边角。桥上行人稀少，少年双目微闭，呼吸轻不可闻，仿佛一只频临死亡的小兽。偶尔有人路过，也只是眼角投去怜悯的一瞥，伸出袖着的手紧紧自己身上衣衫，低头匆匆而去。如若不是生活所迫，谁又会选择在这样的风雪里出门呢？漫天大雪如鹅羽般飞舞，一层又一层覆在少年身上。
　　少年坐靠着半人高的桥栏 ，脸上却甚是干净。他感觉自己已如身后的石栏一般冰凉，浑身没有一丝热气。三天了，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曾沾牙，又遇上这样的恶劣天气，也许自己真的要死了。想到死，他眼前浮现出来一张脸，这张脸如果看到他倒在路边，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？惊愕愤怒？抑或是冷漠中上扬唇角隐隐的一丝解脱饿死的，还是冻死的，也许他根本不会去探究。无边悲哀忽然汹涌而至，少年心口一阵窒息。
　　“小哥哥，你的这幅翠竹图怎么卖？”忽然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，仿佛骇浪中飘来一段浮木，他紧紧抱住。少年睁开眼睛，看到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，手里拈一截柳枝，一双大眼睛灵动明亮。黑油布纸不知何时被掀到一边，雪白宣纸上竹节峥嵘。少年声音嘶哑，音如蚊蚋：“十文钱。”

　　小女孩扭头看了一眼桥头停着的一顶软轿，摊开一只手掌 ，洁白的掌心卧着一角碎银，这是今天那个爱眯了眼笑的官老爷赏给她的，她身上就这么多，不知道够不够小哥哥买件厚点的冬衣，她很喜欢这幅翠竹图 ，画画这么好的小哥哥看样子快冻死了。她把银子轻轻放在少年面前，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幅画。

　　“沧桑，走了。”一道脆如黄鹂的声音从轿里传出，小姑娘慌忙站起来，少年坐直了身子，吃力地摆着手:“太多了，小妹妹。”
　　“去喝完热粥吧，我只有这么多了。”小姑娘低低地说道，转身跑向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软轿，口里一叠声地喊道“来了来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抓起碎银，想起身追上去，刚一用力，只觉头晕眼花，浑身发软。他用手揉着早已冻僵了的腿，透过茫茫大雪，看着小女孩手拈柳枝扶轿而行，走到桥头的时候，扭头回眸一笑，慢慢消失在漫无边际的苍茫中 ……三年了，小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眼前，，她仿佛误入人间的精灵，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。阿桑，苏沧桑，谢流年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情景，却没想到再见如此突兀。面前的眼睛一如从前灵动，只是清泉被岁月沉淀成了深潭，一眼望不到底，两道眉毛浓黑，俞添凌厉之势。望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之色，谢流年知道，三年前的小女孩已是亭亭玉立，却完全记不得风雪中明月桥上的少年了。
　　“谢公子，谢公子……”梅芜一声呼唤把谢流年拉出回忆。面前一袭湖蓝色纱裙曳地的女子盈盈拜下：
　　“请问可是谢公子？小女子苏沧桑这厢有礼了。”声音如万斛玉石击水，清越宛转。谢流年心中一叹，抱拳作揖：
　　“在下谢流年，沧桑姑娘安好。”
　　菊荒砌上碧螺春，浅碧的茶水泊在天青色汝窑茶盏，清香袅袅，只是看着就是一幅美景 苏沧桑赤着双足，青丝乌黑垂至足踝，足踝上缀一圈银铃，行走间丁玲作响。她朝谢流年浅浅一笑，眼里闪烁着万千星辰:
　　“今日请谢公子前来，是沧桑唐突了，三日前有缘得见谢公子佳作，沧桑试谱曲一首，请公子赐教。”
　　“能闻苏姑娘一曲，是在下的荣幸，苏姑娘请。”苏沧桑也不多言，走到西南角一张放着桐木焦尾琴的案几前坐下，青丝披落下来，覆住瘦弱双肩。梅芜焚上心字檀香，苏沧桑纤纤十指轻抚上去，启唇低吟浅唱，叮叮冬冬如清泉出涧，所遇山石生苔，云深处孤鸿一声，鸣不尽的凄怆茫然，在空中流连宛转，一点点渗进行人的心底，思及旅途漫漫，乡音久违，故乡远在千里之外。秋风乍起，岸边芦荻似雪，江水微波，皎皎明月初照。江边月华迷离，昔日江边望月之人，今日安在!今日江边望月之人，明日安在！明日江边望月之人，又是何人！人望的是月，月望的不是人，是沧海桑田。
　　谢流年不由痴了，他望着苏沧桑，仿佛望着一轮明月，水波荡漾间，碎了圆，圆了碎……歌声渐止，琴声渐歇，一屋子的人却如泥雕木塑一般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“今日一曲，可绕梁三年。”门外有人抚掌而叹，一语惊醒梦中人，梅芜方感觉面上冰凉，摸去不觉已是一脸泪水，菊荒更是以袖掩面。一位黑衣黒冠的年轻公子掀帘而进，剑眉下一双桃花眼带笑，鼻直口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