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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柳枝青青浅鹅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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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乌旸国皇上箫陌颁下一道圣旨,大意是战王夜非池一家夜间忽生惨变,阖府二百余口尽遭贼人屠戮,止剩一襁褓幼儿侥幸生还。一夕之间兄弟生死两隔,朕不胜痛心,发誓要穷尽一生之力,雪此滔天仇恨,但凡有贼人消息,必擒拿归案,诛尽其族。怜其襁褓幼儿夜一衍小小年纪失去至亲,义弟之子即朕之子,为护佑战王之遗留骨血,免其孤苦无依,朕三思之下,决定收于皇后身旁,由皇后亲自抚养,以慰战王在天之灵。待夜一衍长至成年,将袭爵为战王云云。此旨一下,普天之下,上至朝堂重臣鸿儒,下至白丁农人商贾,莫不在称颂皇上重情重义,袍泽之谊恩及后人,如此仁义明君,实乃乌旸国之福。
一个临山临水偏僻的小山村里,满脸虬髯的樵夫怒沉着一张黑脸,担着砍伐来的木柴进了一处柴门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是十分整洁,墙角几株月季蓬蓬勃勃开得正艳。听到脚步声,一张极是美艳的脸从窗户处露了出来,笑吟吟地说道:
“相公回来了。”
虬髯汉子低低嗯了一声,走到墙边放下肩上的木柴,从一旁的一口缸里舀起一瓢水,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气饮了个干净。美艳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走出屋子,云髻高耸眉眼盈盈,口中娇嗔道: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,也不怕呛着了。”
虬髯汉子抹了抹嘴,看了一眼女子怀中睡得香甜的婴儿,轻声问道:
“倾月睡了?”
美艳女子点点头,朝墙角那几株怒放的月季努了努嘴:
“现在我算是摸着点门道了,甭管她闹得再凶,只要抱着她在那月季花前站上一站,她立刻就会住了哭声,张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月季花看,不出一刻钟,就会睡着。”
虬髯汉子听了不由笑道:
“想不到我家倾月竟是个喜欢花的,长大了定是一副花容月貌,如她娘一般。”
美艳女子俏脸飞红,瞪了虬髯汉子一眼:
“何时学来这般腔调,油嘴滑舌的,这又要准备去哄哪那个美娇娘?”
虬髯汉子叹息一声,伸手揽过美艳女子,看着熟睡的女婴说道:
“有妻叶轻云,有女胡倾月,胡俊一生足夷。”
叶轻云忽然眼圈一红,低头流泪道:
“胡俊,你少说了一个,还有我们的儿子胡怀日。”
胡俊心中一惊,忙回头看了看四周,发现四下无人,方松了口气,看着流泪不止的叶轻云,柔声说道:
“娘子,我饿了。”
叶轻云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抱紧了怀中的女婴,扭身朝屋里走去。胡俊望着院子西方缓缓滑落的夕阳,眼中闪过一丝哀恸,良久,方抬步跟进屋去。炕桌上摆放着一碟乌黑酱腌黄瓜,两碗白米粥,油纸包半敞开着,几个焦黄芝麻油酥饼显露出来。胡俊看着碗中的白米粥,不由心内一酸,朝正弯腰放往床上孩子的叶轻云说道:
“轻云,你跟着我……受苦了。”
叶轻云直起腰,背对着他冷笑一声道:
“这些苦不算什么,我叶轻云跟着你胡俊,从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,总想着只要你我情深不弃,粗茶淡饭亦是山珍海味。可是,终究是我叶轻云过于天真,在你胡俊眼里,夫妻之情,在兄弟之谊面前,竟是情薄如纸。古人言女人如衣服,兄弟似手足,是我叶轻云也就罢了,我叶轻云认了。可是,我没有料到你竟是生了一副铁石心肠,你自己的亲生儿子,你胡俊竟也舍得……可怜我儿怀日生下不过一个时辰,还未睁眼看娘一面,就被你……”
“轻云,你莫再说了。”胡俊以手掩面,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,竟是如孩子一般低声呜呜哭了起来,“你说这些,就是在我心口扎刀,是要生生疼死我胡俊啊……怀日是我们的儿子,送他去战王府的那一刻,我的心一路上都在滴血,剜肉之痛,与你并无二样。可是大师兄五师姐二人对我恩同再造,我胡俊别无选择。轻云,当时在骨突山上,我因相貌丑陋被人不喜,常无故遭人刁难,师兄夜非池对我照拂有加,后来我被恶人诬陷意欲玷污小师妹清白,小师妹是师父唯一爱女,师父向来偏听偏信,盛怒之下要废去我一身武功,挑断我手足之筋,逐出山门,任我自生自灭。当时大堂之上三十余人皆噤若寒蝉,无一人敢为我辩解一句。就在师父要动手之际,大师兄和五师姐走进来为我求情,救下了我一条性命。我胡俊出身乡野,幼时家境好时也读过几年私塾,知道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之理义。如今师兄师姐遭难,那狗皇上一心要斩草除根,战王府管家,也就是我的六师兄安德为了能留住大师兄和五师姐的一点骨血,偷偷与我定下这偷梁换柱之计。抱走怀日之前,这事……你也是同意的。我无能,近在咫尺却救不了他们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七窍流血而死……轻尘,送出怀日我不后悔,如果事情再来一遍,我依然会这样选择。只要能留下大师兄的一点骨血,漫说我的儿子,便是要我胡俊的一条命,我也会双手奉上。”
叶轻云走过来,轻轻拭去胡俊脸上的泪水,哽咽道:
“当时你只说夜非池颜沉夫妻二人于你有救命之恩,我不知道里面竟有如此曲折,还以为这偷梁换柱之计是他们夫妻二人挟恩而为,故心里存了怨气,才会在你提及倾月之时口不择言去伤你。只恨那狗皇帝心狠手辣,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,可怜我们的怀日爹娘都不曾看上一眼……”
胡俊眼里忽然迸射出怒火:
“今日砍柴下山,看到村里有几人聚做一处,竟在高声颂扬那狗皇帝义薄云天重情重义,心怀仁慈体恤孤儿什么的,当时闻听此言真是气煞我了,这狗皇帝果真是鲜廉寡耻之人,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。幸亏我六师兄安德无意听道大师兄与五师姐密谈,向来足智多谋的六师兄几番斟酌之后,方定下这偷梁换柱之计,才能护住大师兄一点血脉。现在看我那两位师兄所料丝毫不差,那狗皇帝果然是寻了个婴儿来博好名声。六师兄把夜一衍偷出来递给我的时候,说自古就是灯下黑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那狗皇帝想留住好名声,夜一衍定会在皇宫平平安安长大。我们且在外面慢慢谋划,只愿衍儿能早日长大成人,覆了这姓箫的天下,手刃狗皇帝,报了这血海深仇,以慰师兄师姐在天之灵,到了那一天,我们的怀日也不至于枉死……”
叶轻云点点头,看着胡俊柔声道:
“我听相公的。”
皇宫。深夜,一个白衣年轻男子忽然在长悦殿凭空出现,他站在一张白玉床前,轻轻撩起纱帐,看着睡梦中毫无表情的长悦公主,低叹道:
“就是睡着也是这样一副呆滞模样,饮错了孟婆汤,难道梦也不会有了吗?上一世那姓谢的倒是个痴情的,你去后,他便去了边疆,一年后战死在沙场,随你赴了地府。我知他已是了无生趣,倘若不是他一心求死,人间又有哪个能夺去他一条性命?栖梧,这一世痴傻着过去,你,定是怨我的吧。罢罢罢,事已至此,只好听天由命。好在你出生在皇宫,贵为一国公主,终生不知贫穷困顿,不必受民间疾苦,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,至少你锦衣玉食风雨无忧,至于那些情情爱爱的,本就是穿肠毒药,你不懂也罢。天帝怪我这次私自篡改天命,罚我二十年不得离开黑水潭一步,我倒不是惧他,只是总感觉黑水潭近日有些奇怪之处,细细探查之后又一切如常。我须好生看着花煞,绝不能让她出来兴风作浪,掀起再一轮的腥风血雨,让几千年前的惨烈一幕重演。栖梧,你且安心长大,二十年后我们再见。”
说完只见纱帐微动,白衣男子已然不见了踪影。白玉床上的长悦兀自沉沉睡着,摇曳不定的烛光映在她脸上,投下变幻不定的斑驳光影。
五年后。
御花园内,一个粉妆玉琢的男童坐在一棵桃树下,只见他神情专注,一双狭长凤眼微垂,唇角挂着一丝浅笑,鹅黄的嫩柳枝在他灵巧的十指间翻飞,一刻钟后,一个皇冠的雏形在他手中渐渐呈现。他对面坐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,眉眼如画,眼神却呆滞木然,一张吹弹可破的小脸白里透着浅浅粉色,仿佛刚刚在水中晕开的胭脂。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男孩手中的柳枝,口里却口齿不清地喊着:
“衍……衍……”
夜一衍一笑,仿若春桃初绽,天地间忽然明亮了起来。远远站在一旁的宫女不由看痴了,心中暗道:妖孽,五岁多的幼童就有如此颜色,待长大了还能了得,定是能掳掠人心倾倒众生的风流人物。只见夜一衍举起手中皇冠,轻轻戴在小女孩头上,发丝乌黑如墨,柳枝浅翠微黄,更是衬着小女孩一张小脸细白如瓷光洁似玉。夜一衍细细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点点头,拉着小女孩的手轻声说道:
“长悦姐姐,我们去看鱼好不好?”
良久,长悦方面无表情地说道:
“衍……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