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7、一夕生死两茫茫

　　一年后。乌旸国皇上箫陌揉着眉心，慢慢走出御书房，一个黑影蓦地从黑暗处闪了出来，单膝跪地，恭声禀道：
　　“禀皇上，战王夜非池一家二百余口皆已服毒，包括他今日下午刚刚断了脐带的幺儿夜一衍。战王府外有一家农户正好下午也生了一个儿子，卑职就把他带来了。”
　　箫陌伸手抱过襁褓之中的男婴，仔细看了一眼，只见淡淡的月光下，他头发乌黑，粉嘟嘟的小脸吹弹可破，双目轻轻阖着，神态恬静，正睡得香甜。箫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：
　　“普普通通的农户，竟能生出如此漂亮的孩子？”
　　“禀皇上，那农夫寻常样貌，却娶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妻子，此儿面相许是肖似其母。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果然是儿皆肖母。此儿是个有福的，你没有为难他的父母吧。”
　　“没有，卑职派去的人只说京城有家富豪夫人连着三胎都是女儿，生不出儿子，就想买来一个合眼的养大了继承万贯家业，找了很久，他们儿子是最漂亮的一个，面相方正，一看就是有福气的，定合夫人的眼缘。夫妻两个收到银子，跪在地上是感激涕零，只说家里负债累累，早已是家徒四壁，如今儿子有了好去处，也就彻底放心了。他们把怀中婴儿递于卑职，就连夜离开了京城。”
　　箫陌看着月光下安安静静睡着的男婴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双亲凉薄至此，你离开了倒是一件幸事，在乌旸国，以后你就是战王唯一存留于世的骨血，夜一衍。”
　　走进椒房殿，箫陌一眼便望见皇后顾蔷眉间轻蹙，看着坐在榻上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的长悦。他低叹一声走上前去，柔声道：
　　“阿蔷，悦儿的眉眼愈发像你了。”
　　皇后顾蔷如玉指尖轻轻拂过长悦花瓣一般娇嫩的脸颊，垂泪泣道：
　　“阿陌，我们的女儿这般模样……即使贵为公主，怕也难找到真心相待之人，你我终有护不到她的那一天，到时候……该如何是好？”
　　“阿蔷不必担忧。悦儿虽说心智未开，但她是乌旸国尊贵无比的长公主，哪个敢对她不敬，凭他是谁，若是起了一丝轻鄙之意，朕定要他九族尽诛！”
　　说着箫陌轻轻抱起长悦公主，看着眉眼绝美却无一丝灵动之气的女儿，心里涌起一阵痛楚，他轻轻拭去她唇边流出的口水，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悦儿，莫怕，你有爹有娘，还有五个哥哥，我们都是爱着你的至亲。从此以后，你长悦，就是我们的掌中宝，这一生定会护你周全，绝不会让你受任何人的委屈。”
　　顾蔷在一旁不由泣道：
　　“阿陌，想想以前，我们二人也是在腥风血雨之中，浴着鲜血硬生生闯出一条路，方坐稳了这皇位，是不是你我杀孽太重，老天施下的惩罚落到了我苦命的悦儿身上，所以她才会生得如此一副痴傻模样。”
　　“阿蔷，别这样说，皇家权斗之争历来残酷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，想全身而退只会是一厢情愿，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，没有人想去选择死，何况我还有你和孩儿们。悦儿是我们唯一的女儿，不会一直痴傻下去的，我已让人前去广寻名医，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。悦儿是你我的掌中宝，就是舍下半壁江山，只要她能好起来，能开口唤我一声阿爹，我也会笑着双手奉上。”
　　顾蔷心中一震，含泪笑道：
　　“阿陌如今已坐上龙椅，位至九五至尊，心中竟还记得你我闺房效仿民间玩笑戏谑之语。”
　　箫陌望着眼前风华绝代眼眸含情的女子，低叹了一声，耳语般说道：
　　“一生得一人而白首，所生儿女只唤阿爹阿娘。言犹在耳，陌不敢忘。”
　　顾蔷低头落下泪来，箫陌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把她环住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我不管站在哪里，只要你愿意，身边自始至终只能有你顾蔷。”
　　顾蔷扯了锦帕轻拭眼角，刚要开口说话，忽然外面起了争执之声，杂乱中有人高声喊道：
　　“皇上，御林军巡城发现战王夜非池一家惨遭灭门，一家老小二百余口皆被毒杀，七窍流血而死。”
　　顾蔷脸色瞬间雪白，她一把抓住箫陌的手，颤声问道：
　　“他在说……什么，非池……阿沉他们怎么了？”
　　箫陌把顾蔷抱紧了一些，沉声说道：
　　“去战王府。”
　　说罢松开顾蔷，把怀中的长悦轻轻放于榻上，转身大步离去。顾蔷眼里一片哀恸，追过去喊道：
　　“皇上，带我一起去……”
　　箫陌闭上眼睛，缓缓停住脚步，片刻之后张开眼睛，回头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阿蔷，陪着悦儿，在这儿等我。你相信我，血债终须血偿，非池与颜沉一家二百多条人命，不会枉死的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自是信你的。”
　　顾蔷停住脚步，看着箫陌慢慢离去的背影，漫无止境的哀恸汹涌而来，泪眼模糊中，桃树下身姿如竹的年轻公子端起酒杯笑道：
　　“行走江湖难得遇上心意相投之人，今日，饮了此酒我夜非池，颜沉，箫陌，顾蔷，四人便是异性兄弟，从今以后福祸同当不离不弃。”
　　当时她和颜沉俱是男子打扮，四人在桃树下双膝跪倒，清风拂过，一片片浅粉花瓣簌簌而落，桃花雨中，四个少年相视一笑，一脸郑重饮干了杯中之酒。十余年后皇宫生变，夜非池颜沉二人接到飞鸽传书，方知箫陌是乌旸国四皇子。一朝结拜，便是一生一世，二人重情重诺提剑出江湖，一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走过来，夜非池颜沉夫妻二人肩上扛着乌旸国半壁江山，阿陌封夜非池为战王，乌旸国唯一的一个异性王。只是二人生性散漫不喜羁束，数次请辞皆被箫陌驳回，终是留在了京城。半生艰难已过，如今乌旸国风平浪静国泰民安，本该共享荣华之时，非池与阿沉却在一夕之间被人夺了性命，他们二人俱是聪慧灵透之人，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，寻常人难近其身，下毒之人必是亲近之人，方能在二人毫无防备之时得手。可怜阿沉十月怀胎生产在即，母子二人竟遭此荼毒，下毒之人真是狼心狗肺畜牲不如！上天保佑，让阿陌早日揪出凶手，为非池阿沉一家雪此血海深仇。她转头看向榻上已然沉沉睡去的长悦，不由想起颜沉肚子里还未面世的孩子，心中更是刀绞一般。夜色渐深，箫陌仍是不见回转，顾蔷不言不语，沉浸在无边的哀恸之中，枯坐到天明。
　　天色大亮之时，箫陌一脸疲惫地走进椒房殿，臂间沉沉睡着一个婴儿。顾蔷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婴儿，说不出一句话来，箫陌眼圈一红，，哽咽道：
　　“阿蔷，我已经尽力了，那恶贼心狠手辣，战王府老老小小没留下一个活口，也不知非池颜沉二人早年在江湖之中惹下了何等恩怨，这竟是要斩草除根。非池和阿沉已去，仅留下这一点骨血。这孩子也是个命大的，被颜沉藏进衣柜之中，若不是在我们即将离去之时发出一声啼哭，恐怕会无人知道，生生饿死在衣柜里面。”
　　顾蔷双手颤抖着接过婴儿，看着他睡梦中稍显枯皱的小脸，不由泪眼婆娑，仿佛看到那个美若惊鸿的白衣女子散着乌黑长发，一脸惊惶抱着襁褓之中刚刚断掉脐带的婴儿东躲西藏……她心口一阵剧痛，想开口唤他一声，却不知道该叫什么，只是慢慢地地抱紧了他泪如雨下。箫陌忽然在一旁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在书房案桌一张铺开的宣纸上，我看到非池给他起好了名字，夜一衍。”
　　夜一衍，夜一颜，只怕是夜非池早已取好了名字，男孩，是夜一衍，女孩，是夜一颜。顾蔷忽然抬头，一双泪眼望着箫陌，眼神里有着些许祈求：
　　“衍儿从此就是我们的孩子，让我养着他吧。”
　　“不行，悦儿留在你身边，已是耗尽了心力，再来一个，你如何受得了！你看你如今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的虚弱模样，实在是让我……心疼。”
　　“悦儿心智未开，我留在身边是不想她有丝毫委屈，衍儿父母皆亡，除了你我，还有谁能真心待他，倘若那下毒之人知道还有漏网之鱼，再起杀心，除了你我，又有谁能护他？”
　　“你莫再说了，我不会同意的。养在别处，我也能把他好好护住。”
　　顾蔷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倒，眼神里满是决绝之色：
　　“我与阿沉情同姐妹，今日就请皇上全了阿蔷的心吧。否则阿蔷就一跪不起！”
　　“阿蔷，你起来！”
　　顾蔷缓缓垂下眼睫，，看着怀里沉睡的婴儿，一语不发。箫陌眼里闪过一丝哀痛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我们年少相识，你向来骄傲，世间万物极少能被你放于眼内，今日竟会为了这个刚刚睁眼的小小婴儿给我下跪。罢了，他就跟着你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