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6、皇家生有痴傻儿

　　雾蒙山崖底。飞鸾舞凤在青石上盘膝而坐，二人皆是神情凝重，一瞬不瞬盯着潭面上游走迅疾的黑烟。舞凤柳眉轻蹙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我奉上神之命，离开汴京守在黑水潭已有三年有余，这几日黑烟似乎变粗了些，游走的速度也快了许多，不如让穿云童子前去给上神传个信，你我修为太浅，免得应对不及铸下大错，到时候后悔莫及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这就去唤穿云童子前来。”
　　飞鸾说罢，竖起食指放在唇边，鼓起腮帮发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啼鸣。几刻钟过后，一只毛色乌黑的鹞鹰自天而降，在地上一滚，化作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。他朝飞鸾舞凤二人拜了一拜，恭声说道：
　　“二位仙姑唤云鷂前来，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　　“近日黑水潭起了一些变化，请穿云童子速速前去告知上神。”
　　“是，云鷂遵命。”云鷂说罢在地上一滚，化作鹞鹰冲天而去。
　　舞凤沉吟片刻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上神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，倘若真有个什么事，只凭你我二人也应付不了。为了预防万一，我还是去云岫山庄。把上神交给我们保管的青玉指环拿出来吧。”
　　飞鸾点点头，说道：“也好，姐姐快去快回。”
　　“飞鸾，我去去就回，你且小心行事。”
　　舞凤看了一眼黑水潭，起身飞上山崖，只朝云岫山庄而去。飞鸾依旧盘膝而坐，一双略带一丝紧张的杏眼，紧紧逐着水面上滴溜溜转着圆圈的黑烟。忽然一声低低喟叹响起，黑烟狠狠地扭曲了一下，竟然停止不动，慢慢幻化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形。飞鸾蓦地张大了眼睛，她倏地跳下青石，瞪着黑烟幻化出来的女子身形，颤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是何人？”
　　只看那女子身形缓缓向她飘来，在距离约一米处停了下来，飞鸾死死地盯着她，明明只是虚幻而出不见五官的虚影，她却感到针砭入骨的寒意扑面而来，仿佛，她对着的，是一双冰寒漠然的眼睛，裹挟着来自地狱的阴森残酷。她不由后退了一步，强自镇定大声说道：
　　“不要过来！你究竟是何方妖物，胆子倒是大得很，敢来止渊上神的雾蒙山兴风作浪，莫非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不成？”
　　那没有五官的女子身形长叹一声，幽幽说道：
　　“你不必惊慌，我是女夷神识的分身，对你并无恶意。你只须回答我一句，你对止渊上神是不是心生欢喜？”
　　飞鸾一惊，脸色瞬间变得雪白，她拼命摇头道：
　　“我没有，你一派胡言，不管你是谁，我都不能容你胡说八道，毁了上神的清誉……”
　　“你不想回答便罢，这个当我没问。我再问你，如果我帮你得到止渊上神，你可愿意对我的离开守口如瓶？”
　　飞鸾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团黑影：
　　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一位故人有难，我需要离开此地帮他稳固残存的一缕魂神，否则他将会魂飞魄散。放心，待他生机恢复之后我自会即刻回归，绝不食言。如今我神识已能分身，只要你保持一切如常，无人能看出异样，即使止渊到此，不仔细探究一番也不会知道。至于如何帮你，想来苏沧桑你并不陌生，我所救之人与她大有渊源，只要我那故人在，止渊和苏沧桑之间必会横生波折，到时候你再抓住机会趁虚而入嘘寒问暖，做一朵娇柔可人善解人意的解语花，止渊向来是重情之人，假以时日必会为你所动，待他将一颗心完全系于你之时，你和他，一个是修了几分神根的青鸟，一个是天界高高在上的上神，一个是徒，一个是师，定是轰动三界永世流传的佳话，而你，一个小小的青鸟，则是一个传奇，是不朽神话的创造者。”
　　飞鸾闻言心中很是受用，口里却冷笑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休得再给我灌迷魂汤，我飞鸾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，你花言巧语几句便能糊弄住。我知你修为高深，取我的一条小命易如反掌，可是，若是我誓死不从呢……纵是你现在杀了我逃离黑水潭，日后也难以逃脱公子之追绞。”
　　只听一声轻叹，那黑烟幻化成的女子身形竟然慢慢飘了起来，渐渐隐入阴云，半空中，一个幽幽女声传来：
　　“纵是你想死，本神也是狠不下心来。不过，你那么聪慧灵透的一个青鸟，断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。本神今日一去，算是承了你的情，日后定涌泉报之，后会有期。”
　　飞鸾看着那片随风而去的阴云，一双杏眼中情绪莫名，忽然，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，她轻不可闻地低低唤了一声：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
　　仿佛回应她似的，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她的鼻尖，微微的凉意瞬间让她清醒，她忙低头看向黑水潭，只见一缕黑烟兀自在潭面上游走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，从未有什么离开过。舞凤手捧青玉指环从崖上飘然而落，她看飞鸾眼睛微红，不由担忧地望向黑水潭，看到潭面上那缕黑烟并无异样，方放下心来，轻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飞鸾轻轻按了一下眼角，笑道：
　　“无事，方才被沙子迷了眼，许是揉眼的力道重了些。这黑烟近日确是有些蹊跷之处，公子又被凡间琐事缠身，不知何日才能归来……为了安全起见，我们快祭出玉指环吧。”
　　舞凤点点头，把手里的青玉指环轻轻放在黑水潭前方。二人相对盘膝而坐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双手十指翻飞，做出一个个繁复结印。只见青玉指环嗡嗡作响，幽幽青光中，渐渐现出一朵青莲来，以莲蕊为中心，青光似波纹一般一圈圈荡开，缓缓覆住了整个黑水潭。二人相视一眼，双双飞落潭边青石之上盘膝而坐，雪花慢慢密集了起来，片刻之后，地上便落了一层薄雪，放眼望去，天地之间，竟是添了些许蒙蒙的苍茫。
　　一个幽静的山谷里，一片阴云缓缓飘落在一棵枝叶已然枯败的杏树下，女夷的身形忽然从阴云里走出，只见她袍袖微抖，一个白色晶体慢慢飞出，落在她摊开的掌心，她垂眸看了一眼已呈灰败之象的黯淡晶体，冷笑一声道：
　　“不自量力的蠢货，竟是这般无用！虽说你天生一段灵根，又机缘巧合因立飒的几滴血有了觉醒的迹象，勉勉强强能化为人形，若不是本上神舍了大半的神魂之力凝成血咒助你堕入这三世轮回，如今你还是一个出不得这山谷的小妖。想不到你在人世间短短数年，别的没学会，胆大妄为倒是学得炉火纯青，竟生出这泼天的愚勇，敢在止渊面前出手，真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。止渊这一掌下去，幸亏你有本神神魂之力护体，方能侥幸逃脱出魂飞魄散的结局。只是本神的神魂之力，也只是堪堪留住了你的一丝生机。一个蝼蚁般的小妖，死了便死了，只是可惜了我注入你魂魄之中的神魂之力，如今想要你活转过来，又要耗费我诸多神力。还有天藤那傻子，白长了一副风流样貌。本是天生神木，灵识未开，偏又痴傻得不可救药。本想诱他去凤清山，与那昙花妖之女相爱相杀一场，最后再让天藤亲手了结了她，被心爱之人格杀，应是能把那卑贱的母女生生痛杀了。不料半路杀出来一个立飒，轻易就把那丫头片子迷得神魂颠倒，真是和她那下贱的娘一个德性！罢了，凤清之所以答应心爱女儿三世轮回，定是有我未知的隐秘之事，必是与那卑贱的昙花妖脱不了干系。除了我花神女夷，本神决不允许凤清身边有活着的女人。止渊能知晓天藤是神木，却不知道他体内有融入本神神魂之力的雪圣丹，侥幸护住其神魂不灭。罢了，我既然救了天藤，也救你一救吧，只望你和天藤再一世都变得聪明些，去尽力搅乱这盘已然落子的棋局。”
　　说罢，她在杏花树下闭目盘膝而坐，几刻钟后，丝丝缕缕的蒙蒙白雾缓缓逸出，把杏花树裹得严严实实。一个时辰之后，杏花树忽然微微摇晃起来，馥郁花香隐隐透过白雾飘来。树下盘膝而坐的身形越来越淡，一声低低的叹息响起，一缕极为浅淡的黑烟缓缓飘起没入阴云，阴云腾空而起，流星一般消失在天际。白雾散去，杏树枝青叶翠，繁花星星点点，哪里还有之前的枯败模样！一阵清风拂过，花瓣如雨簌簌而落，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光点从杏树里飘出，一路跳跃着渐渐去了。
　　一年后。乌旸国皇后怀胎十月，疼了整整三天，终于生下了一个娇软玉雪的公主。帝后伉俪情深，育有五位皇子，二人做梦都想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儿。今日终于得偿所愿，皇上箫陌不由喜极而泣，几番斟酌之后，赐封号长悦。可是，三个月后，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，长悦公主面无表情，眼神呆滞，似乎是一个傻子。
　　皇后怀胎十月，生下一个傻公主，此消息不胫而走，很快传遍整个乌旸国，无论坊间乡野，上至高门权贵，下至贩夫走卒，莫不在谈论傻公主之事，更甚有人心中暗暗哀叹一声：傻子贵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