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5、彼岸花海一世终

　　谢流年看清来人，眼中惊惧万分，他朝墨无尘大叫：
　　“是谢客，墨公子手下留情！”
　　霎那间白光大炽，一身黑衣的谢客闷哼一声，口鼻涌出血来，他朝谢流年一笑，缓缓倒在地上。谢流年疯了一般跑过来，抱住谢客流下泪来：
　　“你怎么这么傻呢，白长了一副聪明模样！怪不得酒席之间你手不离杯喝个不停，总是心不在焉落落寡欢的样子，原来你竟是喜欢她......你好好看看，站在你身后的是心如蛇蝎的妖女，哪里是什么相府千金年华！你自小看起来是没心没肺，可是我知你是极为通透之人，怎么就看不穿这样的一个妖女……”
　　谢客脸色雪白，唇边涌起一丝苦笑，本已开始涣散的眼神忽然有了亮光，他咳出一大口血，艰难地说道：
　　“你眼里没她……看不见她的好……做下错事，归根结底也是因为……心中有你。情字面前难论对错……她也是可怜之人……就放她一条生路吧……客表哥从小到大从未求过簧表弟什么……今日最后求你一次……答应我…….”
　　“你别说了。墨公子法术高深，定有救你之法。墨公子，你怎么站着不动，快来救救客表哥啊……”
　　苏沧桑朝墨无尘深深一拜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请救救谢公子。”
　　墨无尘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
　　“不是我不救，是无力回天。以区区凡人之躯，来对抗仙术，本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，我已是尽全力撤去大半力道，终是难消其势。他心脉俱裂，五脏错位，已是回天乏术。”
　　“没用了……簧表弟……放她走……”
　　谢客说完便张大了一双凤眼，死死地盯着谢流年，任凭口鼻汩汩涌出鲜血，眉眼间惨烈的倔犟，团着不达目的死也不罢休的执拗，隐隐有着赴死的从容。谢流年闭上眼睛，点了点头。谢客眼里现出笑意，他眼风努力向后扫去，身后大红嫁衣的年华慢慢映入眼帘，他喉头低低发出一声喟叹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墨无尘叹息道：
　　“又是一个痴情种，可惜是全然错付了。妖女，你本就不该出现，女夷为了你可是费了一番心血，只是，她千算万算却算不到你会撞上我，本公子眼里是没有天规的，向来行事全凭心情，你还是消失吧。”
　　说罢手臂微抬，谢流年忽然抬起头来：
　　“慢，墨公子，还是……让她走吧。”
　　“你呢？”墨无尘转头朝苏沧桑问道。
　　“听谢公子的吧，毕竟谢客……不能白白死去。”
　　“好。既然你们都有此意，我暂且饶她一命。”墨无尘漠然的目光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年华，冷声说道，“你走吧，远离世间，找一个僻静之地潜心静修。以后多行善事，万勿再有恶念，记住，多行不义必自毙，倘若继续为非作歹祸害人间，就是你躲到地狱，本公子也能把你揪出来。”
　　年华低下头，掩住眼中的怨毒之色，朝墨无尘拜了一拜，掩面而去。
　　雪愈发大了起来，风声猎猎，一只只红灯笼左摇右晃，犹如喝多了酒的醉汉一般踉踉跄跄。苏沧桑看着暖暖的一片红，心中竟恍若有隔世之感。墨无尘停住脚步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谢公子留步，我们告辞了。”
　　谢流年拱了拱手，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沧桑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阿桑……多保重。”
　　苏沧桑刚要点头，忽然听到年华一声狂笑，她下意识地便扑在了谢流年身后。只觉眼前白光一闪，浑身犹如被寸寸撕裂，疼得她想咬紧嘴唇，却似乎什么也没咬到，耳边传来谢流年撕心裂肺的大喊：
　　“阿桑……”
　　她从未见过阿年这般急惶的可怕模样，她想回应，想告诉他没事，就是有一点小疼，这点小疼她还是能受住的，就是感觉太冷了，仿佛身处冰窟之中，但是她就是发不出声音。她恨自己竟这般无用，急得直想跳脚，却感觉身子忽然轻如鸟羽，慢慢飘了起来。迷迷糊糊中有一股温暖的的热流慢慢包围了她，剧烈的痛意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淹没了她。她慢慢张开眼睛，模糊中阿年的脸不甚清晰，只感觉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不停滴落，阿年……是在哭吗？不，她的阿年笑起来最好看，就是服下蓝色烛泪，看着她的那一脸冰冷陌然，纵是……刺骨，也比流泪要好看。她想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，却感觉胳膊绵软，仿佛不是她的。身子又慢慢变轻起来，就连那漫无边际的疼痛也淡了些，她知道自己要消失了，留阿年一个人孤苦伶仃于这世间，终是她毁了约。耳边阿年喊着她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的殷殷叮嘱，来生莫失莫忘。她真的要离开阿年了，再不说些什么，就真得什么也说不出了。她定定地看着眼前模糊的眉眼，眼前却慢慢浮现出青衫公子修竹一般的模样，明月桥上初别，年轻公子凤眼含笑，隐隐有湛湛水光流转，波光熠熠，似有万千星辰溅落…….她唇角努力扯出一丝笑，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你的眼睛真好看。”
　　墨无尘默默收回轻扣在苏沧桑手腕之上的手指，仰头望天，丫头，这一世终是有了个了结，只是这结局……也是太过惨烈了些。人间实苦啊……
　　大雪纷飞，北风呜咽，漫天的悲凉慢慢浸透了这满府摇曳着的一片红。谢流年紧紧抱着苏沧桑，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脸颊，任凭满头青丝寸寸变白。
　　黄泉。忘川河边，墨无尘眼里闪过一丝痛楚，他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万蚁噬心之痛，丫头，你这又是何苦！给我出来。”
　　孟婆送走一个亡灵，端着空碗淡淡瞥了墨无尘一眼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天有天规，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，上神既是到了黄泉，就不能乱了这儿的规矩。这沧桑姑娘要想不饮下这碗忘情，留存记忆，就得受此苦楚。”
　　“什么忘情，你信不信本上神打碎了你这口大锅？”
　　“让每一个亡灵安心投胎转世，本是孟婆职责所在，上神高高在上，莫要为难。万事皆讲一个理字，便是闹上天庭玉皇大帝面前，小神也是不惧的。”
　　墨无尘看了奈何桥上的女子一眼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倒是个敢说的。可惜你遇上了凡事只由自己喜怒的止渊上神，本上神已然被玉皇大帝贬为堕仙，大不了再贬一次，神仙也不做了。”
　　说完纵身一跳，已然没入忘川。孟婆大惊，只听哗哗一声水响，墨无尘已拉着苏沧桑出了忘川，轻飘飘落于奈何桥之上。苏沧桑脸色青黑，她轻咳一声悠悠醒转，慢慢张开眼来。墨无尘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抢过孟婆手中欲递给一位亡灵的碗，他眉间轻蹙，看着碗中那浅浅泛出一丝碧色的汤，全然不顾孟婆身侧亡灵的尖叫，悉数灌进了苏沧桑口中。苏沧桑一阵猛咳，待完全意识过来，墨无尘手中忘情已然去了大半。苏沧桑一把推开墨无尘，眼里流出泪来，想到坚持了这么些时日，终是功亏一篑，不由悲愤不已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阴阳两隔，前世已了，我苏沧桑于你毫无干系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，就凭你非寻常凡人，仗着一些仙术，便要追到地府，左右众生之命吗？”
　　墨无尘并不回答，只是转头看着满眼愕然的孟婆，低声问道：
　　“忘情不够，可再添吗？”
　　孟婆摇摇头，却答非所问：
　　“为沧桑姑娘所熬制的那碗忘情早已倒进忘川，此刻她喝下的忘情是给别人熬煮的。”
　　“这个…….可有补救之法？”
　　“好像没有。”
　　“喝了不属于自己的忘情，会造成怎样的……后果？”
　　“不知。”
　　墨无尘扭头看向苏沧桑，却发现身侧早已是空无一人，他不由心中一惊，惶惶然四顾，耳边慢慢响起孟婆吟哦的声音：
　　“彼岸花开开彼岸，彼岸花落落黄泉。
　　今日花海从容越，前尘往事俱抛却。”
　　只见前面奈何桥头，怒放的彼岸花擎着一只只殷红的手掌，犹若一张张娇艳的桃花面，凝眸苍天，无声地诉说着前尘云烟。一个纤细的身影，慢慢隐入无边无际的花海，地府无处不在的阴风，扬起她湖蓝色的裙裾，成为这血红花海中唯一的一丝明媚。墨无尘仰头看着地府永远昏黄的天空，眼里闪过一丝酸楚，丫头，我不允你…...入忘川，恨着就恨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