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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梅上雪融玉山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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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家姑娘如何,好像与林将军无关吧?我等草野平民身份地位卑贱低下,自是迎不得贵人,请林将军速速离开此地,免的污了将军的名声,堕了烁国战神的赫赫威名。”梅芜转身放下床帐,冷声说道。
谢流年也不答话,自顾自拖了一张红柳木椅子在一边坐下,一双狭长凤眼眨也不眨一下,直直盯着绣了竿竿墨竹的湖青色纱帐。梅芜心中冷笑一声,暗道:以前那般冷心绝情,可怜姑娘一颗心全扑了上去,却被伤得千疮百孔,如今又巴巴地跑来,一趟又一趟的,做出这一副深情模样又要给哪个看,姑娘现在可还闭着眼呢。她不由眼生恸意,望向薄帐之中静静躺着的苏沧桑,姑娘如今已是命垂一线,墨公子又迟迟不归,也不知解药寻到了没有,可怜的姑娘何时才能醒过来……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僵立不动的菊荒,这丫头已然是无可救药,简直是疯了,竟然做下如此糊涂之事,为了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,竟对朝夕相处的姑娘生出这般恶毒的心思,早知道她心性偏执至此,也该小心防范一二,还有那清梦,看着是冰雪堆砌出来的妙人儿,怎地生了一副黑心肝,面对自小跟在身边悉心教养的人,竟也能下得了毒手…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梅芜心绪万千,正在嗟叹之时,忽然纱帐之中传出一声轻哼,她又惊又喜,喊了一声:“姑娘……”刚要伸手撩起纱帐,只觉眼前人影一闪,谢流年已冲到床边,俯身轻轻唤道:
“苏姑娘……”
梅芜气极,手下猛然用力把他朝旁边一推,口中怒道:
“林将军怎是这般孟浪,十几年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不成?”
谢流年看苏沧桑脸色愈加青黑,不觉俯身想要看个仔细,一时不察竟被梅芜推了个趔趄,身子一个前载,鼻尖直直抵在苏沧桑尖细的下巴之上。只见苏沧桑眉间微蹙,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来,空中骤然开起一蓬艳丽的血花,纷纷溅落如雨,有几滴倏然隐进了谢流年的眉心,诡异地失了踪迹。梅芜看到苏沧桑吐血,心中大恸,双手伸出用力向后猛拽谢流年的衣衫,哭道:
“姑娘开始吐血了……你赶快走开……”
谢流年忽然抱住头,痛苦地大叫了一声,双眼紧闭倒在地上,脸色惨白,身子蜷作一团,兀自抖颤不止。梅芜一惊,慌忙上前,忽觉眼前白光一闪,墨无尘已然站在谢流年身边。只见他眉间微蹙,俯下身子用指尖在谢流年额间轻轻一点,谢流年紧紧抱着头的双手垂落下来,抖作一团的身子渐渐趋于平静。墨无尘站起来,一个箭步冲到苏沧桑床边,看着躺在床上大口吐血的苏沧桑,眼里闪过一丝痛楚:
“丫头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梅芜跑过来,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苏沧桑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,一会儿雪白的锦帕已是触目惊心殷红的一片。她哭着说道:
“墨公子,快救救我家姑娘吧…….”
墨无尘回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谢流年,沉声说道:
“阴寒至极的幽云山上,四海八荒唯一一株能够重塑记忆的蓝色勿忘我,隐在漫山花海之中。其花可以炼制蓝色烛泪,服之记忆可被人随意删增,其根却为天下剧毒,服一滴汁液便会吐血而亡。万物有生皆有克,其剧毒根系浸泡在下毒之人一碗心头血中百日,于阴凉处风干,研磨成齑粉,取些许便能化解蓝色烛泪。而苏沧桑所中之毒,正是浸于心头血根系之毒,被下毒者施下血咒。你林簧记忆缺失,应是中了蓝色烛泪。误打误撞之下,苏沧桑的毒血竟然解了你的毒。如今,过去与她有关的种种,你应该都想起来了,天意竟是如此,也太磨折人了些……”
谢流年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痛楚,那些被强行抹掉的记忆,一幕幕浮现在脑海,点点滴滴,都是他与阿桑之间的美好……涧州明月桥,承载了他与她的初见,也承载了他与她的离别。出征前他在她面前许下的迎娶之诺,归来之后却转身给了别人,她给他的自始至终都是阳光,和风,细雨。他给她的是什么,是日复一日的漫天乌云,是飓风暴雨,是闪电冰雹……被伤得体无完肤的阿桑,心中定是恨极了他,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,又有什么理由,去痴心妄想得到阿桑的原谅……
“姑娘还在吐血……我可怜的姑娘,谁能来救救她……”
梅芜哀哀哭了起来,谢流年忽然朝墨无尘深深一拜,低声说道:
“墨公子,我知道你绝非常人,定知救……苏沧桑姑娘之药。只要能救她,我谢流年的命尽管拿去。”
“你倒是聪明之人,知道解药在你身上,不过,不是要你的命,是要取得下毒之人得偿所愿之时流出的一滴泪方解。只因下此情花之毒者,皆是痴情种,为了深爱之人,阴谋手段层出不穷,无所不用其极。终能得偿所愿之时,流下的泪水是其一生中最为纯粹的欢喜。只是没有一个中毒的人能等到那个时候,血竭而亡是中此毒者逃不过的悲惨结局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。”
谢流年一双凤眼通红,死死盯着墨无尘。墨无尘转头看着呕血不止的苏沧桑,眼里漫过浓浓的悲哀,缓缓说道:
“除非花神女夷在此,唯有她纯粹的神力能让她支撑上一些时日……”
“那我呢…….墨公子,花神女夷是我师傅。”
随着一道沉静的嗓音,一个相貌平平的陌生黑衣年轻男子走了进来。他用手在脸上一抹,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来,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看着墨无尘,眉间现出些许沧桑,再不见一丝放荡轻浮之气。墨无尘伸出一根手指轻触他眉心,轻轻闭上眼睛,片刻之后,愕然张开眼睛,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燕洛,叹道:
“竟然是你。阴差阳错,喝了她酿的酒,你神魂倒有了几丝苏醒的迹象,可惜酒的灵力已被我尽数化去,缘耶,劫耶?”
“缘,我认,劫,我也认了,只说我能不能救她,要如何去救。”
墨无尘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愈发灰败的苏沧桑,终是狠心说道:
“倘若让你以命去换她一日生机呢?”
“我自是愿意的。”
“好。你神识受损,纵有不逊于花神女夷的纯粹神力,也是枉然。如今只有极其虚弱的神魂勉为一用,能让她延缓一些时辰。只是你神魂耗尽,你,也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沈燕洛回头看了一眼苏沧桑,昔日月下精灵一般的女子此时失了鲜活颜色,如纸人一般躺在床上。他眼里闪过一丝决绝,沉声道:
“我该如何去做。”
墨无尘伸出一根手指,蓦地点在沈燕洛眉心,扭头朝谢流年说道:
“苏沧桑所中之毒,出于草木,唯有草木之纯粹神力方能化解,他的神魂过于虚弱,也仅能让苏沧桑延迟一些时辰,最多能支撑到明天夜里子时,你速速去准备,明天务必与相府千金年华成婚,如此苏沧桑方能有一丝生机,沈燕洛也不会白白损了神魂。”
谢流年应了一声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眼睛一脸痛苦的沈燕洛,朝他深深一拜,踉跄着去了。片刻之后,墨无尘的指间泛起丝丝缕缕的蒙蒙白雾,白雾慢慢凝成线型,汇成一条隐隐的直线,源源不断涌向苏沧桑的眉心。几刻钟后,苏沧桑茫然地睁开眼睛,看到梅芜泪流满面地盯着她,刚想开口,梅芜喜极而泣:
“姑娘醒了……是沈公子解了你的毒。”
沈燕洛脸色已然变得雪白,他慢慢瘫倒在地,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。墨无尘幽幽叹道:
“她醒了,你可……放心了。”
苏沧桑扶着梅芜下了床,缓缓走到沈燕洛身边,慢慢跪倒在地,看着昔日华衣玉扇狂放不羁的风流公子,如今却如玉山倾倒,卧在尘灰之中,她眼里忽然流下泪来。沈燕洛轻轻一笑,声音微弱:
“想不到我风流倜傥潇洒儒雅的玉公子临走之时,竟是如此狼狈模样,着实是太过寒碜了些。这副模样不好看,你莫要记得,忘了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答应的倒也干脆,那以前的模样千万不要忘了,不然,这世上,没有一个惦记我的人,好像我在这世上白白走了一遭似的,一丝印痕也没留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苏沧桑,你知道吗?自认识你以来,这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,如今我望见你的眼睛里只有我。原来只有在我彻彻底底消失之时,方可以靠近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唯一不是做梦的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苏沧桑忽然紧紧抓住沈燕洛冰冷的手,哽咽道:
“你待我如此,我该用什么来还……”
“不用还,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,把我该活的日子都要替我活完。无论什么时候……我只要你好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沈燕洛又是一笑,一双桃花眼里仿佛星辰溅落,熠熠闪烁,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沧桑,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泪眼模糊中,苏沧桑看着那双桃花眼中星光一寸寸黯淡,终是黑沉一片,如烟火绽放过后的苍凉夜空。
陌上公子人如玉,花开已满山,可缓缓归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