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2、情字书来尽疯魔

　　关信垂首站在一边，正在叙说着当时情景，忽觉四周一股寒意悄然滋生，不由抬头望向端坐上首的年华。只见前面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的女子面部狰狞，美丽的一双水杏眼里渐渐现出狠戾，仿佛一只嗜血的怪兽，高踞于华丽的太师椅之上，缓缓朝他张开血盆大口。他两股战战，几欲夺门而逃，双足却仿佛被钉住一般，挪动不得分毫。一边站着的菱角悄悄退后几步，颤声说道：
　　“小姐，你还好吧……”
　　年华轻轻一笑，已然是千娇百媚眼风清冷的冰美人。关信一愣，伸手轻轻揉了揉眼，仔细看去，高高在上的依然是端庄贞淑美艳娇柔的相府千金，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。他讪笑着低下头，娇柔美丽的相府千金如何会露出那样令人胆寒的表情，方才定是自己眼花了。年华淡淡地看了一眼关信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做得很好，菱角，给银子让他去买些酒喝。”
　　“是，小姐。”菱角说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关信。关信接过悄悄掂了掂，一脸谄媚地笑道：
　　“多谢小姐打赏。”
　　“你用心办事，本小姐自是亏不了你。明日你去寻一个清静的地方，让那个丢了妹妹的清梦过去，就说有人知道她妹妹花杏的下落。”
　　关信狐疑地看了年华一眼，刚要说话，菱角轻轻咳了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走吧，我送你出去。”
　　菱角领着关信退出花厅，穿过长长的走廊，在一座假山下停了下来，抚着胸口说道：
　　“吓死我了，记住，以后小姐让你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，什么都不要问。否则出了什么事情，别来怪我没有提醒过你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不过表妹，年小姐说知道清梦妹妹的下落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真的。小姐的话，表哥只管遵从便是，哪里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　　关信点点头，摸了摸怀里的荷包，笑道：
　　“表妹说的是，有银子赚就行，管他那么多干嘛，没的给自己找事。走了，回去寻个由头找清梦去，表妹放心，表哥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。”
　　说完一脸嬉笑着一路去了。菱角看着关信的背影，眉间缓缓浮上一丝愁意，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自行离去。
　　五日后，梅芜跌跌撞撞地一路奔到一间厢房门口，嘭嘭嘭拍打着房门。正坐在床上闭目清修的墨无尘蓦地张开双眼，只见一个白影一闪，他已站在了门外，看见梅芜满脸是泪站在门口。他刚要开口询问，梅芜扑通一声双膝跪倒，哭着说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救救我家姑娘。”
　　梅芜话音未落，忽觉眼前一花，只见厢房门口空荡荡的，墨无尘已然失去了踪影。梅芜转身边往回跑边低声哭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墨公子在，你定会没事的。”
　　厢房内，苏沧桑闭着一双眼睛，睡着了一般静静躺在床上，脸色雪白，隐隐透出一股灰黑之气，菊荒红肿着双眼守在一旁。看到墨无尘突然出现在床前，她脸色发白，口里战战兢兢地问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……看我家姑娘还有救吗？”
　　墨无尘漠然地扫了菊荒一眼，菊荒脸色一白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，她不安地瞟了墨无尘一眼，悄悄地退后了一步。墨无尘抓起苏沧桑的一只手，两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皓腕，片刻之后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丫头，看你把别人的事办得妥妥贴贴的，还以为你稳妥了不少，怎么轮到了自己之时，反倒一头栽进去了呢？”
　　梅芜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，她看到墨无尘微蹙双眉，不由脸色发白，颤声问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我家姑娘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墨无尘眼神冰冷，缓缓扫过梅芜菊荒二人，沉声问道：
　　“沧桑姑娘的饮食一向由谁负责，她近日都见过何人？”
　　梅芜想了想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日常饮食皆由我和菊荒负责，所需食材都是亲手择选，而且我们二人亲煮亲送，断不会被人在眼皮底下动了手脚。只是三天前清梦姐姐来找过姑娘，我们在一起吃了饭，当时姑娘很是高兴，和清梦姐姐说了很多话，并无什么异常之处。谁知今天早上便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
　　墨无尘看了一眼垂首缩在一边默不作声的菊荒，冷声问道：
　　“果真是如此吗？菊荒，你怎么说……”
　　“确实是梅芜所说的那样。”菊荒依然是低垂着头，小声嗫嚅道。
　　梅芜走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苏沧桑，流着泪问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我家姑娘到底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她中毒了。”
　　“公子是说……姑娘中毒了？”梅芜愕然抬头，一双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墨无尘，艰难地问道。
　　菊荒身子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，她苍白着脸，飞快地抬起头向床上的苏沧桑看去，却和一双冰冷的眸子撞个正着，她眼里现出一丝惊惧，慌忙垂下了头。墨无尘袍袖微抬，菊荒只觉一股大力朝她吸来，她惊叫一声，转身欲向外奔逃，却被这股吸力扯着，一步步后退，到了苏沧桑床前，吸力突然消失，菊荒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上。梅芜一时怔住，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直到菊荒倒地，方清醒过来。她一向聪慧，从菊荒一连串不寻常的反应之中，早已寻得一丝端倪。她慢慢走到身子抖如筛糠的菊荒身边，蹲下来，流着泪说道：
　　“菊荒，你是什么也不知道的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菊荒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，她一把抱住梅芜的一只胳膊，大哭道：
　　“我什么也不知道，梅芜，他要杀我，救救我……”
　　“聒噪。”墨无尘袍袖又是一抬，菊荒满眼惊惧，只见她口型不断变换，却无任何声音发出，惊惶之际不由流下泪来。梅芜眼里闪过一丝不忍，她抬头朝墨无尘说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眼下救姑娘要紧，菊荒......她，还是等姑娘醒了……毕竟我们三人一直以来都是情同姐妹。”
　　墨无尘漠然地看了一眼菊荒，冷声道：
　　“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。”
　　菊荒一个哆嗦，张嘴应了一声，忽然发现自己又能发出声音来了。她脸色愈发苍白，艰难地开了口：
　　“三日前，我端着甜品从厨房回来，隔着窗户看到清梦似乎在姑娘的茶水里放了什么东西，当时她是背对着我，所以我不敢太确定……”
　　“就是你口中的不敢确定，让你家姑娘中了毒。”
　　梅芜失望地看着菊荒，一脸痛心地说道：
　　“然后，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喝下了那杯茶水……菊荒，你是不是疯了，为什么要这样做，姑娘待我们犹如亲生姐妹，你的心不会痛吗？”
　　菊荒忽然仰起泪痕斑斑的一张脸，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苏沧桑，唇边缓缓浮起一丝惨笑，幽幽说道：
　　“是，我早就疯了，是被他们两个活生生折磨疯的。姑娘永远这样躺着多好，这样沈公子来了，眼里就能看见我了……”
　　梅芜看着菊荒脸上瘆人的笑，不由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战，她指着菊荒说道：
　　“你是真的疯了，为了一个眼里根本看不到你的男人……你可知道……”
　　菊荒从地上爬起来，刚要大嚷，忽然墨无尘指尖微弹，她便如被定住一般，张着嘴动弹不得。墨无尘轻哼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萤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，即使是萤虫之光，也是过于抬举你了，瓦砾而已。”
　　梅芜眼神悲切，望着昏睡不醒的苏沧桑，哀声说道：
　　“墨公子，姑娘中的是什么毒，解药在哪，只要存在于世，哪怕是天涯海角，我也要为姑娘寻来。”
　　“此毒世间无解，三日后会开始吐血，若寻不到解药，中毒之人会不断吐血，最终血竭而亡。今天是第三日了……”
　　“世间无解……墨公子都解不了的毒，姑娘她……”
　　墨无尘眼风淡淡掠过梅芜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在此安心守着你家姑娘，我去去就来。”说完白影一闪，人已消失不见。
　　梅芜恨恨地瞪了一眼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的菊荒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守着苏沧桑，流着泪口中喃喃着：
　　“姑娘，墨公子一定能寻得解药，你一定要挺住。”
　　忽然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，年轻的伙计在门外气喘吁吁说道：
　　“无梅姑娘在不在？”
　　“何事，你说吧。”
　　“林将军又来了，说今天必须要见到爱恨泉酒楼的酿酒娘子，伙计们恐怕拦他不住，啊……林将军你且留步。”
　　只见门帘一掀，谢流年走了进来，梅芜站起身来看着他冷笑道：
　　“林将军倒是威风得很。只是私闯名宅，官府不会不管吧。”
　　“无梅姑娘……”门外有伙计担心地喊了一声。
　　梅芜淡淡地朝门外说道：
　　“无事。你们都去前面忙吧。”
　　众伙计应了一声，纷纷散去。谢流年也不回答，向前走了几步，忽然看到菊荒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，僵立着不动，梅芜背后的床上似乎有人躺着。不知为何，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，他快步走过来，看到苏沧桑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，无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泛出一层青灰之色。他的心骤然缩紧，漫无边际的痛意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，他听到一个仿佛不属于他的嘶哑嗓音在问道：
　　“她怎么了，这是睡着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