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61、若叫眼底无离恨

　　沈明喆站起来，居高临下望着一动不动的韩月容，良久，方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地府孤冷，有你陪着沈安，甚好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一个黑衣老者突然出现在大厅，他低头恭声禀道：
　　“皇上，卑职仔细察看过，死的不是沈世子，此人脸上覆着人皮面具。”
　　沈明喆瞳孔微缩，伸手从几案上抓起一只杯子，直朝黑衣老者扔去。黑衣老者纹丝不动，任凭杯子砸中额头，瞬间鲜红血流蜿蜒而下，只听哐当一声，落地的杯子四分五裂，足见力道之猛。沈明喆指着黑衣老者，咬牙怒道：
　　“废物，一群废物！现在来给朕说这个，你不是在昨天夜里点了他的穴道，仔细检查过了吗？”
　　“昨天夜里确实是沈世子本人无疑，卑职也一直暗中盯着，不敢有丝毫松懈，谁知还是给了他人可乘之机。卑职无能，请皇上责罚。”
　　“这么说来，可是今天被人换了？”
　　“确是如此。今天来的那几个自称是沈世子红颜知己的年轻女子最为可疑，卑职曾让人跟踪，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。卑职已传命下去，在各要段辖口设防，严令官兵日夜看守，纵是被他们逃离汴京，也会在别处束手就擒。”
　　沈明喆神色隐晦不明，他沉吟片刻，说道：
　　“沈燕洛素来风流，又生了一副好皮囊，红颜知己众多，她们几个来珉王府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，就算作妖，区区几个弱女子，又能翻起什么风浪。让他们都撤了吧，此事到此为止，你退下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卑职告退。”黑衣老者躬身退下。沈明喆闭上眼睛，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你的儿子必是个聪明的，他若从此隐姓埋名，我也就当作世上没有了沈燕洛。沈安，我放过了你儿子，你会不会就没有那么恨皇兄了……”
　　三天后，烁国皇上沈明喆昭告天下，大意如下：珉王妃忠贞不渝，以死相随珉王而去，其情烈烈可撼云天，故追封为玉贞夫人，择日与珉王合棺，同登仙界。珉王世子沈燕洛为其父送葬途中不幸遇劫，混乱之中被贼人所杀，珉王遗留唯一血脉逝去，朕心痛极，其孝悌忠信感天动地，特追封沈燕洛为良王云云……
　　西北荒山。沈燕洛一行人下了马车，他揭下人皮面具，褪去女裙，低声问道：
　　“擅长易容的是哪位兄弟？”
　　一位细眉长眼轿夫打扮的年轻人应道：
　　“世子但管吩咐。”
　　“好。这张脸是时候该消失了，烦请老兄给我变张脸，扔在人群里溅不起任何火花的那种。”
　　那年轻人点点头，几刻钟之后，一个黄白面皮眉眼普通的山野农夫出现在大家面前。一位将军感慨万分，低声问道：
　　“世子以后有何打算，是留下来和弟兄们一起，还是要去别的地方？”
　　“再说吧。李将军把弟兄们都请过来，我有话要说。”
　　李将军掏出一只陶殞，放到唇边呜呜咽咽吹了一阵，霎那间马嘶人沸烟尘滚滚。随着烟尘消散，黑亮盔甲乌泱泱一片，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。铁骑森森，步兵整肃，冷杀猎猎之气扑面而来。沈燕洛看着他们变换队形列成方阵，不由热泪盈眶，他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孔，心中百感交集。自懂事以来，一年中的大半时光都是和他们在一起，摸爬滚打嘻笑打闹，他未必喊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，但是，每一张脸却几乎都是认得的，黑塔一样的赵大哥，也会在比试输了后笑得腼腆可爱，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李大哥却使得一杆好花枪，几个人近不得身前，文大哥平时不显山露水，能写得一手令众人惊叹的好字……
　　沈燕洛闭上眼睛，缓缓咽下喉头酸楚。良久，方张开，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，说道：
　　“兄弟们，我沈燕洛此次脱逃，虽是一路频频有惊，终是无险，也算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，想必是我那皇伯父愿意放过我了。他既有意如此，我岂能不做个他心中的聪明人？兄弟们，我沈家与你们非亲非故，又何德何能让你们为了我父子二人舍弃家人，在荒无人烟偏僻之地，枯守二十余年。如今又为了沈燕洛一条命，无一不是慷慨赴死，整整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啊，皆因我而陨灭。今日我是淌着他们的鲜血走到这里来的，可是这仇又报不得，哪怕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，也只能嚼碎了生生咽下去。兄弟们大恩，沈燕洛没齿难忘。我们就此别过，从此世上再无沈燕洛，我姓顾，名易。你们也都各自归家，与亲人团聚，寻一个正当营生安稳度日。离开之前去找李将军领取安家费用，钱不多，是我的一点微薄心意。”
　　“沈世子……这是决定好了吗？”一边站着的李将军低声问道。
　　“我意已决。一切要劳烦李将军了。”
　　“好。世子深明大义，是烁国百姓之福。我等且先归隐山野，但凡世子有难，所有弟兄，有召，必回。”
　　“有召，必回……”三万将士慷慨激昂的回答犹如轰雷声声，在山野经久回荡。李将军牵来一匹黑马，沈燕洛跃上马背，朝众将士拱了拱手，一路疾驰而去。
　　两年后。爱恨泉酒楼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，坐下来便埋头喝酒，一杯一杯灌下去，直至眉眼间有了浅浅醉意，方踉跄着离去。第二天伙计刚打开酒楼大门，年轻男子又走了进来，依然是坐下来只埋头喝酒，然后带着醉意离开。如此这般，一连七八日是每日必到逢醉必归。梅芜站在大厅最里侧，看着这个伙计口中的怪酒客，不由感慨万千：只见昔日冷心冷面从容泰然的少年将军，如今却着旧青衫，一个人自斟自饮，犹如赴考落第的落魄秀才一般。她沉吟半晌，终是狠狠瞪了那人一眼，跺了跺脚转身离去。谁也没注意到，那年轻男子轻轻放下酒杯，眼风若有若无地瞟了梅芜的背影一眼，略显狭长的一双凤眼缓缓现出一丝笑意。
　　酒窖门口。梅芜轻轻唤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谢公子……来了。”
　　许久，酒窖里有声音响起：
　　“三年了……无论怎样，他终是为了我枯守边关三年，这三年，是我苏沧桑欠他的，一个谢字是少不了的，你去请他吧，我在西厢房等他。”
　　谢流年跟在梅芜身后走进房间，一眼便望见了那个整整困扰了他三年的身影。只见眼前女子一袭湖蓝裙衫，散着一头乌发，愈发衬得下巴尖细，一双幽深似潭的眼眸静静朝他看过来，淡淡说道：
　　“梅芜，请林将军落坐。”
　　梅芜撇了撇嘴，一脸不情愿地拉过一张红柳木靠背椅，揶揄道：
　　“小店鄙陋，比不得丞相府的富丽堂皇，能招待贵人的只有这张寒酸的红柳木椅，林将军且将就些吧。”
　　谢流年也不着恼，自去坐下。朝苏沧桑拱了拱手，说道：
　　“苏姑娘，好久不见。”
　　“林将军是贵人，不知今日来小店何事？”
　　“来酒楼自是喝酒。”
　　苏沧桑忽然起身，敛祍朝谢流年深深一拜，说道：
　　“林将军仁民爱物侠义壮举，救苏沧桑免陷险境，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。只是小女子向来不喜亏欠于人，否则寝食难安。将军想要什么补偿之物，银子，黄金，还是珠玉珍宝，只要世上有的，但讲无妨。”
　　“苏姑娘何出此言？我于你并无恩德。”
　　苏沧桑直起身来，眼眸沉静，看着眼前这个眉间浸染了些许沧桑的年轻男子，心中漫过一阵酸楚。她微垂眼睫，掩住眸中情绪，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沈世子早已与我言明，林将军枯守边关三年，换了苏沧桑的婚嫁自由。”
　　谢流年叹了口气，轻笑一声道：
　　“沈燕洛还是与你近些。”
　　“林将军与苏沧桑本是…….陌路，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　　“不知，只是这样做了，心，就不疼了。”
　　苏沧桑蓦然抬头，望着谢流年一时怔住，四目相对，谢流年只觉心中有什么轰然倒塌，只想紧紧抓住眼前之人，他颤抖着伸出双手，慢慢拉起住苏沧桑的一只手，紧紧合住贴在胸口，梦呓一般轻轻喃喃着：
　　“为什么看着你离开的背影我会心痛，苏沧桑，我识得你吗？”
　　谢流年的话犹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，苏沧桑瞬间恢复了清明，她用力甩开了谢流年的手，眼神一寸寸变冷，漠然说道：
　　“林将军醉了。”
　　谢流年低头看着陡然变空的双手，凤眼里现出深深的落寞，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沧桑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　　年相府。年华听着关信的汇报，白如细瓷的脸上隐隐泛出一丝青色，只听咔嚓一声，手中一只琉璃白玉盏竟被她捏了个粉碎，顷刻间血流如注，她犹自不觉，一双水杏眼不知望着何处，渐渐现出狰狞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