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5、枣花未落桐叶长

　　涧州闹市之外，桃花村村后僻静的小角落，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小花园。花园面积不大，估摸一亩左右，四周荆棘丛书，圈着一溜矮土墙，墙上扣了一圈水青色瓦片。此时，两扇黑色木门紧闭，垂悬着的铁锁上锈迹斑斑。
　　卖花姑娘踏着余晖回到小花园的时候，天际已然悬了一弯淡月。她回手摸了摸背后的花蒌，满足地叹了一声，伸手进口袋掏出一把穿了红绳的钥匙，刚打开锁，门却自己开了，一个青布衣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内。西斜的余晖尚未散尽，残留的一丝光映在他狭长的眼睛里，花杏儿看到了满满的担忧。
　　她反身把门锁上，口里却喜滋滋地道：“谢公子莫急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。你可知我今日去干啥了？”
　　“不知，以后断不可晚回。”
　　花杏儿取下背篓放在地上，双手捧着檀木箱子：“谢公子，我们发财了。”
　　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看了箱子一眼，漫不经心道：“捡来的？”
　　“不是不是，”花杏儿连连摇头“我说一件事，公子千万莫恼。”
　　“说来一听。”
　　“就是，就是......我把公子的诗作拿给别人看了。”
　　“花杏儿姑娘你......你怎可自作主张？”
　　花杏儿听到年轻公子言中指责之意，不觉眼眶微红：“我识字不多，却也知公子才华非凡，不应埋没于荒野偏僻之地。苏沧桑只要谱曲一唱，就能天下扬名。花杏儿所做唐突，对公子多有冒犯，是花杏儿的不是，在此给公子赔礼了。”
　　书生长叹一声：“姑娘言重了。你我两年来情同兄妹，我怎会怪罪与你？只是以后断不可如此一意孤行，取人之物须告知于人。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花杏儿把花篓放在地上，取出一个墨绿色匣子，递给书生“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呐，苏沧桑出手当真阔绰，公子掂下多沉。果然老话是对的，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。二十两银子得来的甚是容易。”书生轻轻推回花杏儿手中的匣子“花姑娘收下即可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行，这是公子应得的。”
　　“花姑娘无须客气，权当姑娘暂为保管。”
　　“好吧，这银子我且收着，公子需用之时自管来取。好像苏沧桑很喜欢公子作的诗呐，公子多作几首，以后......”花杏儿忽然想到她应下的三日之约，目光闪躲起来。
　　“以后什么？”书生看出了花杏儿的异常“花姑娘有话尽管说来。”
　　“以后当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了。只是......”花杏儿头越垂越低，声音细如蚊讷“只是我替公子应下一个三日之约。”
　　“什么三日之约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，姑娘......”
　　“公子莫急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苏沧桑姑娘想见作诗人，我就替公子应下了。苏沧桑很难见的，有多少人一掷千金都见不到。谢公子，再说我都已替你应下了，你就去见上一面吧。”
　　“你......好，花杏儿姑娘，仅此一次，下不为例。”
　　“绝对没下次了，我向公子保证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此事到此为止。米粥在火炉上煨着，想来还未凉却，你一日未曾停足，定是倦极，用过饭早些歇息去吧。”花杏儿听青衫书生一说，方想起为送诗辞，一整日竟是只吃了一碗清粥。她抱紧匣子，笑道：“一说我肚子真是饿了，走，吃饭去。”
　　夜深了，花园子依着后墙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光。一个伏案执笔的年轻公子的身影，映在木格窗糊着的白纸上。奔波了一天的花杏儿早已在西厢房入了梦。春分未至，夜风挟了一丝冷峭，浮动着的花香也浸染了几分清冽。年轻公子搁下笔，目光却望向束在墙角的一幅画卷。许久，他站起身来，取下那幅画卷，置于案上，在摇曳的烛光下徐徐展开。纸张略显陈旧，一个梳着双髻的稚龄少女手执柳枝，如风动新荷立于明月桥上，柳眉弯弯眼波流转。三年了，不知如今她变了如何模样，生活可是无忧。
　　三日后，青衫公子随花杏儿穿过一路繁华，来到如意楼的后门。一位浅紫衫裙的女子等在门口，她看到花杏儿微微一笑，花杏儿高兴地跑上去，拉着女子的衣袖：“梅芜姐姐，这就是谢公子。”
　　梅芜赶忙施了一礼：“谢公子，我家姑娘有请，请随梅芜前往。”
　　青衫书生双手作揖道：“请姑娘带路。”
　　青石小径幽长曲折，幽篁翠植，浓稠绿色一路泼洒下来。青衫书生心中暗叹：烟花之地竟也有这般好去处。梅芜一边走，一边微微侧目，偷偷打量着青衫书生，听菊荒说姑娘看了那诗竟然落了泪，看他身形倾长姿容如玉，眼神清湛薄唇微抿，一头黑发被一根墨玉簪子束在头顶，行路间如翠竹惊风，恍惚间竟和青石路边的竿竿翠竹融了进去。果然好风姿!与燕公子相比也丝毫不显逊色。想当初燕公子也是三次求见方见到了姑娘，看来诗真的是好诗，这作诗的谢公子不简单呐。
　　菊荒站在阁楼台阶上，踮脚张望，竹林拐弯处梅芜身影渐显，后面跟着花杏儿和一个年轻公子。她扭头朝阁楼里喊道：“来了，来了，好年轻的公子!”
　　伏案作画的女子闻言轻轻一顿，又继续作起画来。青衫书生走进阁楼的时候，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：一袭湖蓝衫裙的女子正伏案而画，青丝如瀑堆在案几上，遮住了女子的眉眼。梅芜走上前轻轻唤道：“姑娘，谢公子来了。”
　　女子抬起头来，青衫书生便望进了一口幽潭里。山谷里静静汪着，清冽而幽深。两道稍显浓黑的眉毛，少了一些柔美，反而有些许秋风的凌厉，他仿佛看到枯叶凋零，被风卷进深潭，一如三年前明月桥上，他无声无息的溺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