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58、生前是非盖棺定

　　“阿爹……”沈燕洛目眦欲裂，伸手堪堪抱住将要滑落在地的珉王沈安，声嘶力竭喊了一声。韩月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雪白，她扶住案几，看着匆匆跑过来的太医，身子抖个不停，几乎站立不住。身边一位女眷眼露恻隐之色，站起来扶住她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珉王妃……我扶你过去吧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我还好，谢谢夫人。”
　　韩月容轻轻推开身边的夫人，踉踉跄跄朝珉王沈安奔去。太医翻了翻沈安的眼皮，叹了一口气，朝韩月容说道：
　　“珉王妃不必担忧，珉王只是不胜酒力昏了过去，身体并无大碍。只是……”
　　“只是什么，太医但讲无妨。”走过来的沈明喆看着紧闭双眼的沈安，沉声说道。
　　太医慌忙低下头，恭声应道：
　　“是，卑职遵命。”
　　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珉王沈安，字斟句酌地说道：
　　“珉王身体自幼就弱，成人之后又无所顾忌，现在竟隐隐有了油灯将枯之兆，如果以后还放任下去不知收敛，恐大罗神仙降世也是无力回天……”
　　“一派胡言…….”沈燕洛忽然伸脚把太医踹翻在地，双眼圆睁，指着地上的太医怒声骂道，“你好大的狗胆，竟敢信口雌黄欺辱皇亲，医治病人不行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，看我不破开你的胸膛，让人都来看看，你的一副心肝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......”
　　太医大惊，忙翻身跪伏在地，痛哭流涕道：
　　“世子，老臣实是实话实说，断无污蔑珉王之意……皇上，老臣冤枉啊！”
　　“够了，”沈明喆眼里闪过一丝厌恶，沉着脸说道，“燕洛说得对，皇弟无论怎样，其中的是是非非，岂是你一个太医所能置喙的，要怪，就怪你医术不精，救不了皇弟，来人，把他拖下去，投进大牢……”
　　太医脸色灰败，看来皇上是准备弃了他了，他不由哆嗦了一下，耷拉下头一言不发，任凭人拖了下去。韩月容红着眼，弯腰朝沈明喆拜去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珉王酒醉不醒，急需回府调养，臣妾请皇上恩准。”
　　沈明喆点点头，眼里溢满关怀之色，朝沈燕洛说道：
　　“好。燕洛送你父亲和母亲先回府去吧，你们不必忧心，朕自会寻找医术高超的太医前去，庸医惯会夸大其词，以掩饰其医术之拙劣，皇弟年纪轻轻，岂会被两杯酒打倒，一定会安然醒来的。”
　　“谢皇上。”
　　沈燕洛眼神木然，抱起沈安，韩月容紧随其后，三人快步出了大殿。沈燕洛眼露哀恸，仰头忘了一眼阴郁的天空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阿爹定是累了，回家好好歇上一歇，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　　珉王府。三天后，珉王沈安慢慢张开了眼睛，他脸色青中透黑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。他吃力地伸出手，推开韩月容递到唇边的汤药，喘着气说道：
　　“这些于我无用。洛儿，过来，听阿爹说……”
　　沈燕洛含泪点点头，走过来泣道：
　　“洛儿在听。”
　　沈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，看着沈燕洛吃力地说道：
　　“洛儿，你皇伯父已然对我们动了杀机，阿爹走后，你尽快带着你阿娘投奔林簧去吧。”
　　“阿爹，这次进宫他到底做了什么，为何你和他一前一后出来之后，你就成了这副样子？”
　　沈安喘了几口气，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阿爹时间已是不多，这些话现在不说出来，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，你只要安安静静听着即可，莫再打断我。此次进宫，他说了很多很多，可以说是我们兄弟二人唯一的一次触膝长谈……”
　　随着沈安连咳带喘断断续续的叙说，手足之间最后一场纷争缓缓浮现在眼前：三天前沈安走进养心殿的时候，里面空空荡荡的，只有一身龙袍的沈明喆一个人正在自斟自饮。听到脚步声，沈明喆抬头朝他一笑：
　　“皇弟，你来了。”
　　沈安刚要行礼，沈明喆却摆手道：
　　“免了。咱兄弟之间，莫弄那些虚的，这些繁琐礼数，都是给别人准备的，你过来，让兄长好好看看你。”
　　沈安一怔，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思绪，拱手低声道：
　　“臣弟遵命。”
　　说完迈步上前，走到沈明喆身边好好坐下。沈明喆放下手中酒杯，看着沈安，许久，方轻叹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你和母后长得真像。”
　　沈安笑了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皇兄肖父，臣弟肖母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小时候看着襁褓之中粉妆玉琢的小娃娃，我总在想这世上如何会有这么漂亮的小人儿。转眼之间，那小娃娃就长大了，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，有着一双和母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，眼波流转间，真是惊为天人啊，父皇那么爱母后，自然爱屋及乌，哪怕别的儿子再优秀，眼里也是望不见的。”
　　“其实，父皇也是爱着皇兄的。”
　　“爱，我可没感觉到，我只知道我是被彻底无视的那一个，自始至终爱着我的从来只有母后，只有母后。”沈明喆眼里溢满痛楚，朝沈安吼道。
　　沈安忽然抬起头来，直视着沈明喆的眼睛，静静说道：
　　“还有我，你的皇弟。只是皇兄的眼神总是太过冰冷，臣弟从不敢走近。”
　　沈明喆一阵恍惚，眼前出现了一个粉嘟嘟的胖娃娃，轻轻咬着下嘴唇，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，仿佛汪着一池碧水，蹑手蹑脚远远跟在他身后。有时侯他故意放慢脚步，猛然向后扭头，只见胖娃娃张大了眼，看四周无树，手忙脚乱钻进草丛。他纵身跃上大树，看着粉嘟嘟的小娃娃慢慢从草丛里探出圆圆的脑袋，四下里看了一看，确定他已离去，方慢慢钻出身子，摘去头发上的草叶，一脸惊叹地说道：
　　“隔了这么远还能被哥哥发现，哥哥好厉害，定是背后长了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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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沈明喆闭上眼睛，良久，方睁开，喟叹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你现在说这些，又有什么用，你明明知道我本就是冷血冷情之人。”
　　沈安笑了笑，端起一只水晶琉璃杯，凝视着里面微微荡漾的琥珀色液体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其实，母后的眼光是正确的，比起我，你更适合做皇帝。我说这些，不是为了让你心软，只是想告诉你，有一个小男孩，曾经无比渴望着能靠近母后，和唯一的亲哥哥。”
　　沈明喆眼里闪过一丝挣扎，刚想说话，沈安朝他摇了摇头，笑道：
　　“我终是扎在你心里的一根刺，今日便替你拔了吧。这杯酒你既已备好，就不要白白浪费了它。”
　　说完仰头饮下杯中的酒，一番惊天动地的剧咳之后，他喘着气笑着说道：
　　“皇兄还记得我怕苦，特意放了蜂蜜。”
　　沈明喆忍住眼中泪意，把头转向一边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我们兄弟二人，只能存活一个，当断不断，必受其乱，拖得太久，于国于民皆不是好事。要怪，就怪你没有福气，生在了帝王家。放心，不会那么快发作，总要让你在最后几日，享一享天伦之乐。宴会就要开始，随我去吧。”
　　说完长吁了一口气，仿佛终于去了心口大石，脸上缓缓端起笑意，起身离去。沈安张嘴想说什么，看着眼前威仪挺直的背影，终是慢慢抿紧了薄唇，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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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沈安伸出瘦骨嶙峋的手，抓住沈燕洛，吃力地说道：
　　“覆巢之下，安有完卵。他必是要斩草除根，所以为防万一，宴席之上阿爹夺了你的酒，果然不出所料，他终是对你也起了杀心。洛儿，阿爹早已是风中残烛，死不足惜，只是放心不下你和你的阿娘。是非之地不可久留，阿爹替你喝了毒酒，他必不会善罢甘休，定会再施毒计害你性命……他很聪明，疑心又最重，林簧之所以被他逐去远守边疆，就是为了斩断你的臂膀。他是君，你是臣，实在是防无可防。他虽然冷酷无情，但不昏庸，还是做到了一个为民为国的皇上。洛儿，记住阿爹的话，身为皇家人，就要有各自的担当，无论如何，都要以民国为重，绝不能陷民于水火之间……那些你皇爷爷留给我们的，只能用来保命。待阿爹入土之后，就逃出去，逃得远远的，能不回来，就永远不要回来。答应阿爹…….”
　　断断续续说完，早已气力不支的沈安脸上，现出一丝奇异的潮红。他失了光彩的一双桃花眼空洞无神，死死盯着沈燕洛，唇角却慢慢沁出乌黑的血来。沈燕洛把头伏在他身边，泣道：
　　“阿爹，你安心去吧，孩儿明白。”
　　沈安唇角浮上一丝笑意，看着眼前他最爱的妻儿，一行清泪自他的眼角缓缓滑落，在声嘶力竭的一片哭声中，一代儒王的悲惨一生画上了句号。消息传到皇宫，沈明喆一个人枯坐在御书房，良久，方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沈安，一路走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