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55、品尽人间万般苦

　　苏沧桑一阵恍惚，仿佛看见青衫公子微微侧首，眼里含着些许笑意，朝她轻轻吐出两个字：
　　“放心。”
　　她唇边泛起一丝嘲讽，世事果然难料，本以为在他彻彻底底忘记了她之后，两个人之间再无交集，可是，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在一日突然寻来，地痞一般赖在酒楼不走，更没料到有朝一日在她深陷困境之时，他却巴巴地跑来对她说放心。放心……呵呵，想来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她苏沧桑在他眼里，是一个处境悲惨，缚了手脚任人宰割的可怜人吧。一个陌路人的怜悯也好，一时兴起的安慰也罢，她苏沧桑都不需要。既已是陌路，两安就好，他踏他的青云娶他的青梅，她开她的酒楼酿她的酒，生老病死各不相干，如此心空了……倒也干净。为什么，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，又要整上这么一出情深是海的戏码，仿佛他还是涧州那个一眼万年的谢流年。放心，他以什么身份朝她说出这两个字，如今，她是他的谁，她苏沧桑又有什么资格去接下这两个字？她只想窝在酒窖酿她的酒，努力攒银子，早日还够墨无尘的十万两白银，然后闲暇之余带着梅芜菊荒游山玩水，逍遥一生。等等，银子……她忽然想起谢流年出征之前交付于他的银票，自己竟然忘了个干干净净，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健忘，许是…….近来扰心琐事繁多了些吧。她垂了眼睫，双眼却渐渐模糊，恍惚看见银杏树下的少年回眸一笑：
　　“傻瓜，那些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　　“那你的命呢？”
　　“自然也是你的。”
　　…….如今，他的依然是他的，她，不想欠他一分一毫。
　　半月后一个黄昏，消失多日的沈燕洛踏进了爱恨泉酒楼。大厅里的菊荒看到他吓了一跳，只见翩翩陌上玉公子再不复以前的风流倜傥，眉间略显疲惫之态，神情落寞，一双桃花眼失了昔日光彩，竟显出些许木愣痴呆来。她忙迎上前去，一脸担忧地问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，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沈燕洛仿佛没听见她的声音，竟错过她径自朝后院去了。菊荒脸色一白，轻轻咬了咬唇，终是跟在他后面随他去了。沈燕洛步履带着一丝踉跄，直奔酒窖而去。菊荒远远跟着，看他在酒窖门口站了几刻钟，寻了一块青石坐了下来。她略一沉吟，身子一闪，悄悄躲在一棵银杏树后。
　　初夏的夕阳早已失了炽烈，柠檬黄的阳光温柔地拥着他，仿佛幼时阿娘的怀抱，让他无比贪恋。菊荒站在银杏树后，远远望着青石之上的白衣公子，眼里一片痴迷。陌上公子人如玉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便美好的像是一幅画。那般美好的公子，可惜眼里就是看不到她，她是一个从青楼里走出来的女子，自知低贱如泥，今生今世，从不敢奢求占据他的心，只要，她能在他的眼里看见她的存在，哪怕只是一日，她死了也甘心。一行清泪缓缓滑过菊荒的脸颊，她恍若未觉，只是张着双眼，痴痴地望向几步之遥的白衣公子。
　　沈燕洛在酒窖门口的青石上，一动不动坐了半日，直到皓月初生。只听吱扭一声，酒窖门缓缓打开，一身淡淡酒香的苏沧桑从里面走了出来。沈燕洛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面色清冷月下精灵般的女子，缓缓向他走来，幽深乌黑的眼眸静静看着他。
　　“不知沈公子来见苏沧桑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沈燕洛眼里闪过一丝恸意，他嘶哑着喉咙一字一句说道：
　　“倘若无事，燕洛就来得多余了，这是不是沧桑姑娘的话外之音？”
　　苏沧桑抬起头，直直盯着沈燕洛的眼睛，静静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自是明白，苏沧桑和你说话，从来不需要什么话外之音。”
　　沈燕洛的目光从苏沧桑脸上移开，望着刚刚爬上屋顶的弯月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苏沧桑，我想喝酒了。”
　　“沈公子喉咙嘶哑，还是喝些茶吧。”
　　“不，我就要酒，要三杯醉。苏沧桑，你若认我沈燕洛这个朋友，就把酒窖打开。”
　　“沈公子，要喝酒去前面，酒窖是酿酒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我今日就要在酒窖喝个尽兴，你只说打不打开吧。”
　　苏沧桑解下钥匙，打开了酒窖的大门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我的酒窖不喜外人走进，沈公子且等着，我去里面抱酒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只觉人影一闪，沈燕洛已在酒窖之内，黑暗中只听他哑声道：
　　“沈燕洛是苏沧桑的……朋友，不是外人。”
　　只见火光一闪，沈燕洛已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，他弯下腰，点亮了一截白蜡烛。烛火摇曳中，他抱起一坛三杯醉，揭开坛盖，清冽酒香扑面而来。苏沧桑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三杯醉自我酿成以来，从未有人能饮得了第三杯，沈公子是决意要抱坛痛饮吗？”
　　“是，我这一世太过无用，今日只想要个大醉酩酊，一梦万年。”
　　说完，举起酒坛只往口里灌去，琥珀色的酒液小溪一般，顺着他的脖子直往下淌。苏沧桑上去夺下酒坛，静静说道：
　　“够了，我苏沧桑不眠不休辛辛苦苦酿制的酒，不是让人浪费的。”
　　沈燕洛眉间已有了浓浓的醉意，眼神迷离，他轻笑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小气。我沈燕洛又不是付不起酒钱，就是喝光了你苏沧桑一酒窖的酒，我也不会差你一文钱。苏沧桑我告诉你，只要你开口，没有我沈燕洛办不到的事，就是上天揽月摘星，我也能造出一个天梯来……”
　　“沈公子醉了。”
　　“笑话，区区几口酒下肚，就能醉了我沈燕洛？真是天大的笑话，哈哈哈……”
　　沈燕洛哈哈大笑，笑着笑着，一双桃花眼忽然流出泪来，他面上现出悲伤，慢慢瘫坐在地上。双手抱着头，眼神凄惶无助，孩子一般喃喃着：
　　“我沈燕洛活着就是一个笑话，缩手缩脚，终日窝在龟壳不敢露头，天大的屈辱也得咽下，想护之人一个也护不住，什么玉公子，世人只知艳羡玉冠华服，哪里会看得到华服包裹之下的累累伤痕…….”
　　苏沧桑眼内酸涩，她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且等着，我去叫梅芜菊荒过来。”
　　说完刚要转身，沈燕洛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裙角，抬头望着摇曳不止的一豆烛光，一脸哀戚地说道：
　　“谢流年为了你，弃了军功，甘愿枯守边疆两年。我沈燕洛却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来寻你要酒……”
　　苏沧桑瞬间如遭雷击，脸色雪白，良久，眼角滑落一滴清泪，喃喃道：
　　“为什么，你到底要做什么，谢流年，你知道不知道，我最不愿欠你什么了，为什么……一声不吭就要我欠你这么多，你说，这个债，我可以用银子还吗……”
　　沈燕洛恍若未闻，只是扯着苏沧桑裙角的手松开了，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时哭时笑，口里乱嚷嚷着：
　　“苏沧桑，这酒怎么失了魔力，我不要做人，做人太苦，我要喝酒，我要做古藤妖，给我酒……”
　　苏沧桑低叹一声，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，人都不要做了，你是真的醉了。且等着，我去叫人。”
　　说完，出了酒窖，一路去了。菊荒从酒窖一侧闪了出来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沧桑慢慢走远，直至消失，方收回目光，进了酒窖。她放缓脚步，轻轻走到沈燕洛身边，蹲下来，低头轻声唤到：
　　“沈公子…….”
　　沈燕洛慢慢抬起头，眼神茫然望着她，忽然眼里迸发出喜意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，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没事，你放心，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的。”
　　菊荒蓦然抬头，磕磕巴巴地问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说的……是……我吗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你，傻丫头，这世上能让我愿意护着的女人，除了你，还有谁呢？”
　　菊荒喜极而泣，她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，痴痴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，只见他白玉一般的脸上泛着酒醉的潮红，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半张，一瞬不瞬看着她，满溢的柔情似乎要滴落下来。这是多少次在梦里才能出现的画面，如今就在眼前，她菊荒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，沈燕洛，那个天神一样高高在上的男子，今日为她下了凡。她不由泪流满面，哭着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，菊荒好高兴，你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沈燕洛眼里现出一丝惊惶，他忙松开握着她的手，伸手欲拭去她脸上的眼泪，却在堪堪触着她脸颊之际，倏地把手缩了回去。看见她眼泪俞流愈多，不由慌了手脚，他像一个无意做错了事的孩子，眉眼间尽是无措，口里小声嗫嚅道：
　　“你别哭，沧桑，我沈燕洛以后再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，你不想看见我，我就躲得远远的，你想去见他，我陪你去……”
　　菊荒一怔，感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，瞬间身心凉透，整个人如坠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