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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你若安好便晴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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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相府。菱角站在年华面前,恭声禀道:
“小姐。我姑家表哥关信来了,在外面侯着,现在可否让他过来。”
“让他去西花厅吧。”
几刻钟后,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低头跟在菱角身后,走进西花厅。年华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年轻人,冷声问道:
“你就是那个爱恨泉酒楼的伙计?”
“是。爱恨泉酒楼自开业以来,小人一直都在。”
“好好想想,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无巨细都说说吧,莫漏了什么。”
座上年轻的小姐声音平静,却像天降冰雪,让他无端生出寒意。关信脸色微白,战战兢兢地说道:
“是。自菱角表妹找过小人以后,小人一直记着菱角表妹的嘱咐,处处留心,明里暗里探得了很多消息,尽数都传给了菱角表妹。今天那位一进来,小人看他面相尊贵威仪不同寻常,便知定有大事将要发生,就悄悄躲在一个无人的隔间。刚开始听到有人声音冰冷,遣散了大厅的酒客,让无梅姑娘去把那个神神秘秘的酿酒娘子叫来。后来酿酒娘子来了,简简单单回了那人几句话。没想到那人走后,沈公子极是生气,说道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小人听的是云里雾里。再后来,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,墨公子和林将军回了后院,沈公子是离开了爱恨泉。”
“你可还记得那人与酿酒娘子说了些什么,且把原话复述一遍。”
关信微微侧头想了几刻钟,磕磕巴巴把二人的原话学了一遍,然后微微抬眼,飞快地瞄了座上女子一眼,只见座上恍若仙子一般的女子乌发蝉鬓,雪肤杏眼,眉间艳色如春桃初绽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他不觉一个愣怔,眼神已然痴迷,菱角见状,忙用力咳了一声,关信方惊觉过来,低低垂了头。年华眼里浮现出一丝憎恶,她沉吟了片刻,冷声说道:
“前段时间来的那个清梦,怎么没有她的消息,你可知她去了哪里?”
“清梦…….莫非是那个身段妖娆的中年美妇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她已在别处置下房产,据说平日总是四处奔波打听丢失的幼妹,近日倒是与爱恨泉那三位姑娘不常见面。”
年华闻言沉吟了片刻,淡淡说道:
“你倒是个机灵的,难为你了。菱角,带他出去,取二十两银子给他喝酒。”
关信一喜,心中暗道:到底是相府小姐,出手就是阔绰,跑一趟就换来了纹银二十两。以后,有的是银子赚了。菱角低声应了一声,带男子出了西花厅。
“菱角表妹,今日我终于得见了年华小姐,真是仙子一般的人物。”出了西花厅,关信看四下无人,朝菱角低声笑道。
菱角脸色一沉,竖起一根手指,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,低声叱道:
“你在混说什么,小姐岂是你能谈论的,快莫再说了,小心引祸上身。”
“我小心着呢,这不是看没人嘛。”
“没人也不能说,出去了更不能吐露一个字,否则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“知道了,我的好表妹。”关信说完一笑,腆着脸凑上前去,“菱角表妹好久没去我家了,你姑母想你想的不行,天天念叨着呢。”
菱角后退一步,眼帘微垂,掩住眼里的厌恶,口里说道:
“知道了,回来得空就去看姑母。表哥给相府办事,须要万般小心,差事做得好了,少不了你的赏赐,相府家大业大,拔下一根毫毛,就比你的腰要粗,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别错失掉。”
“晓得了晓得了。我拿了银子就回爱恨泉,还照老路子走,一有什么风吹草动,马上送去表妹常去的张记针线铺。”
菱角点了点头,自去取了二十两白银给了他,看他揣在怀里,欢天喜地一路去了。遂转身回了西花厅,远远望见年华站在一棵柳树下,望着一湖碧水微微漾波,婀娜身姿柔弱孤单,仿佛不胜风力,下一刻便要乘风而起,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。多么好的一个女子,就连身为女人的她也为之心动,林将军为何总是冷着一张脸,不愿靠近呢,虽说有了赐婚圣旨,但哪个女子,不想去渴盼拥有爱人的心,朝朝暮暮四目相对,眼里只看得到彼此呢?小姐,心里苦啊!年华听到脚步声传来,轻声说道:
“随我去暖春坞吧。”
暖春坞。菱角远远守在外面,看着暖春坞紧紧闭着的木门,百无聊赖地扯着梅树叶子。暖春坞里的女子不但相貌肖似以前的小姐,就是言谈举止,甚至一颦一笑,也是愈来愈像。望着她在夫人怀里娇憨嬉闹,恍惚间总以为可怜的小姐活过来了,正活生生站在面前。可是,每次和那女子单独相处,看着面前女子酷似小姐的眉眼里却是漠然和冰冷,她便悲哀地发现,小姐真的是去了。小姐弯弯的眉眼里总是和风煦暖,偶尔有阴雨路过,很快便会雨过天晴。不像此刻呆在暖春坞的那位女子,眉眼里总是团着寒意,冰冷目光扫过来,无端让她心生惧意。近日更是奇怪,一个人呆在暖春坞,有时候不吃不喝,一呆就是一天,出来后却神清气爽,眉眼间无一丝萎靡之态。她什么也不敢问,只能照她的吩咐,对一切皆守口如瓶。可是一颗心里,却像坠落了巨石,总是沉甸甸的,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暖春坞里面,年华面色狰狞,雪白指尖慢慢碾磨着一片花瓣,暗红色的汁水自指尖淋漓滴落,她恍若未觉,仿佛陷入了梦境。良久,方神情变得缓和了些,低低笑道:
“苏沧桑,入皇宫,天降下泼天富贵,从此花团锦簇烈火烹油,这一劫我看且你如何脱逃……”
说完,在一颗菊株旁边盘膝而坐,微微闭了双眼,轻张樱唇,吐出一颗乳白色的珠子,白蒙蒙的雾气渐起,隐隐一点五色莹莹光华流转,年华仿佛一个入睡的少女,卧在花丛之中,枝叶掩映之下,面容沉静而恬然。
珉王府。珉王沈安怒容满面,指着面前跪在地上的沈燕洛,咳得是惊天动地。珉王妃韩月容红着眼圈,轻轻拍着沈安的后背,柔声说道:
“你且消消气,身子要紧。洛儿是聪明孩子,现在只是一时糊涂,被那女子迷了心窍,待他明白过来就好了。”
沈安慢慢止住了咳嗽,喘着气说道:
“你看他像是一时糊涂了吗?为了一个女子,我的话竟然统统都作了耳旁风。隐忍怎么多年,怎么能因为一个女子乱了阵脚,沈燕洛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沈燕洛一声不吭,一双桃花眼里充满了倔强和不甘。沈安看着他不由又是一阵猛咳,韩月容流着泪,朝沈燕洛喊道:
“你还不起来,这是要生生气死你阿爹不成?”
沈燕洛慢慢闭上双眼,惨笑一声,说道:
“阿爹,阿娘,洛儿不孝。眼睁睁看着沧桑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洛儿生不如死。”
沈安气急攻心,指着沈燕洛,半晌,方惨然说道:
“好好……好,我沈安养了个好儿子,好一个生不如死,为了一个女人……好儿子……
忽然口一张,喷出一大口血来,身子缓缓倒了下去。
“阿爹……”
沈燕洛撕心裂肺喊道,扑到沈安身边,抱住他,“快传太医…….”
皇宫御书房。沈明喆看着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的少年,眼神阴晴不定。良久,方幽幽叹了口气,问道:
“你可想好了?偌大的军功,拿来换一个酿酒娘子的婚嫁自由,可是亏大了,别是一时意气,日后又要反悔。”
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,眉眼深邃平静,低声说道:
“臣想好了,日后绝不反悔。”
“好,果然是将门虎子,有乃父之风。朕这就下旨,三日后你赴边关去吧。那酿酒娘子本是个妙人,若把她关在笼子里,日子久了,倒失了妙处,也就是死水一潭了。不若就答应了你,给她自由之身,以后婚嫁,由她自定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谢流年跪伏在地上,眼里一阵酸涩,暗暗红了眼睛。
爱恨泉酒楼。酿酒卖酒,一切如常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墨无尘闭门不出,谢流年不告而别,沈燕洛自那日走后,便失去了踪影,苏沧桑一日日把自己关进酒窖,梅芜菊荒倒是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,时不时地跑出门口观望一番。日升月沉,日子一天天流逝,平静的就像一滴雨水滴落大海,没有一丝波澜。看着闹嚷嚷的酒客,梅芜菊荒简直怀疑那一天只是一场梦境,醒来了,一切便了无痕迹。
酒窖里,苏沧桑慢慢碾磨着碟子里的乌色叶子,浓浓琥珀色的汁液涌了出来,她忽然端起碟子,送到嘴边,闭着眼睛喝了一口,苦苦的涩味在口腔泛滥,忽然,一滴清泪从紧紧闭着的眼角滚落,她心里明白,终是有什么,与以前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