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4、山映斜阳天接水

　　梅芜顿住脚步，扭转头来，望见巷子尽头闪进一个苗条身影，一只手臂高高扬起，挥着一方纸笺，一路飞奔而来。梅芜连忙喊道：“姑娘莫慌，仔细些脚下。”话音刚落，那女子身形一个趔趄，踉跄前行几步，险些扑倒在地。菊荒小跑几步，堪堪扶住，女子站稳了身形，一把拉住菊荒的衣袖，急急说道：“这位姐姐，你看看这个，一定要看看......”菊荒接过女子手里的纸笺：“这就是你说的绝妙好辞，好，我且看看。”梅芜也凑上前去，雪白纸笺是市井常见的木浆纸，稍显粗糙，上面墨迹犹新，仿佛刚刚落笔不久。菊荒看着篇首五字，如龙飞蛇形，一路逶迤而下，不由赞了一声：“好字！能写出这一手字的，必定不凡。”而梅芜已在一旁念出了声：“
　　春江花月夜
　　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　　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！
　　江流宛转绕芳甸，月照花林皆似霰；
　　空里流霜不觉飞，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　　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　　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。”
　　菊荒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，仿若手中轻薄的纸笺重逾千斤，她扭头望向梅芜，梅芜呼吸急促，微微点头，她们看向女孩，见她也只是十五六岁光景，一身葱绿色粗布衫裙虽是半旧，浆洗得十分干净，背后背着一个竹子扎成的背篓，肤色稍黑，一双杏眼甚是水灵。那女孩看她们望向背篓，不觉退后一步，双手下意识地放在背篓两侧：“姐姐，这里没有一枝花了，我是卖完了再赶到这里来的。”梅芜摸了摸女孩的头：“小姑娘，你是以卖花为生吗？”小女孩暗暗松了一口气，她缩回手，冲梅芜点点头；“对，我姓花，叫杏儿，父母已故，留下一个小花园子。”她看了看菊荒手里的纸笺，一脸期待地问道：“姐姐，我送来的诗不错吧，这可是一个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大才子写的呢。”菊荒点点头：“我觉得很不错。至于这是不是你口里的绝妙好辞，这要全凭我家姑娘定夺。我们说话是做不得数的。花杏儿姑娘请在这稍等片刻，我去让我家姑娘过一下目。”话音还未落地，已是扭转了身子，急急进门去了。梅芜笑眼弯弯：“这个菊荒，性子总是这么急，好像火燎了眉毛似的。”
　　大约过去了一刻钟光景，听见门内菊荒一叠声高嚷道：“花杏儿姑娘快快有请，我家姑娘等着见你。”梅芜莞尔一笑：“花杏儿姑娘，看来真是一首绝妙好辞呢，请姑娘随我来。”花杏儿被梅芜一笑晃花了眼，不觉呆愣了一下，天呐，这个姐姐的笑竟如此好看，沧桑姑娘定是天仙般的人物。待回过神来，发现梅芜已去了四五步，她忙急奔几步，跟在梅芜身后进了院子。
　　院子里奇石险生，草木葱茏，一条青石小道夹杂其间蜿蜒向前。曲径探幽，三五亭阁台榭抱水而立，水清见底，数条红鲤悠然灵动，游曳其中，点点青萍浮浮沉沉逐波而流。花杏儿环顾四周，果然如传言般院子里竟然不见星点花瓣，触目而及的皆是青竹翠松，散落着几处阔叶子植物，忽有琴声叮咚，花杏儿循声望见一角飞檐隐在在青竹之间。梅芜扭头看向花杏儿：“花杏儿姑娘，到了。我家姑娘极好相处，莫要紧张。”花杏儿一只手抓着衣角，另一只手连连摆动：“沧桑姑娘知书达理，我自是知晓的。”前面传来菊荒的声音；“花杏儿姑娘，在这里。我家姑娘正候着你呢。”花杏儿闻声抬头，只见菊荒站在台阶之上，打起一副青玉珠帘，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　　琴声叮咚如山涧出泉，在枯叶碎石间呜咽前行。花杏儿不懂琴理，却也心下生出一丝凄凉。她随着梅芜登上台阶，步入阁楼大厅，大厅内空荡荡的，墙角放着一张檀木案几，青色笔洗如玉，上面架着一支洗净的毛笔。同色的砚台伏在一旁，仿佛一泓碧水汪着。案几周边散放着几张高脚靠背椅。雪白墙壁上悬着几副山水翠竹图，琴声如涓涓细流，从一副青玉珠帘后缓缓流出。梅芜在珠帘外轻语道；“姑娘，花杏儿姑娘来了。”
　　琴声在拖了一个长长的音后，慢慢没了声息。花杏儿听到了一个如水冰相击的清冽声音：“请华杏儿姑娘进来。”梅芜打起珠帘，含笑看向花杏儿。花杏儿双拳松了又握，慢慢移步入内，一个蓝衣女子端坐琴后，翠眉隐隐如黛，肤色晶莹如玉，一双眸子望着她，仿佛是落进大海的两颗寒星，清冷却璀璨。花杏儿怔怔望着那个女子，整个人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。直到梅芜轻轻捅了她一下才醒过神来。她不由脸上泛红，慌忙行了一礼：“花杏儿见过沧桑姑娘。”蓝衣女子站起身来，青丝如瀑倾泻。她走向大开的窗边，轻灵声音如一只刚醒来的黄莺：“花杏儿姑娘，不知我是否能与作诗人见上一面？”“当然能。”花杏儿连连点头：“沧桑姑娘什么时候见呢？”“花杏儿姑娘定个日子吧，我随时恭候。”“这......要不三天后吧。他若听到沧桑姑娘要见他，一定会高兴得发狂，要好好准备妥当方能前来。”“好，三天后我在此恭候二位。梅芜，取二十两纹银聊作诗资，望花杏儿姑娘不要嫌弃。”“不嫌弃不嫌弃，谢谢沧桑姑娘。”梅芜应了一声，进了一个小隔间，捧着一个墨绿匣子走了出来。她来到花杏儿面前：“花杏儿姑娘，请笑纳。”花杏儿接过匣子，感觉沉甸甸的。她从记事起见过的最大财富是八两银子，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全部家底。当时父亲已是重病缠身，他从床下一破木箱子里取出一个花布包，打开里面是大小不一的几块碎银。父亲喘着气说这些是她的嫁妆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动。她含着泪答应了，珍宝一样锁进了那口破木箱子。这可是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。花杏儿只觉得小匣子越来越重。梅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：“天色不早了，花杏儿姑娘不如在这儿吃了晚饭再回吧。”花杏儿一下回过神来连连摇头：“不用了不用了，天还没黑，我趁明好赶路，谢谢沧桑姑娘，谢谢梅芜姐姐，谢谢菊荒姐姐。”“行了行了，别谢个没完没了了。”菊荒笑着打断花杏儿：“既然花杏儿姑娘不便在此留饭，就请早回吧。小姑娘家家的，天黑赶路实在是危险。”“是，是。”花杏儿朝苏沧桑深深地鞠了一躬，“谢谢沧桑姑娘，三天后我一定把谢公子带来。”梅芜忙扶起她：“好了，花杏儿姑娘我送你出去。”花杏儿把匣子放进背篓，跟在梅芜身后原路返回。出了院子，等梅芜关了门后，她摸了摸背后的花蒌，走进夕阳杏黄色的暖光里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《春江花月夜》（唐·张若虚）这首诗大家都耳熟能详了，我就不详细注明出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