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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来世不生帝王家 ...


  •   他耳边仿佛响起父皇的训斥:
      “好好的一篇策论竟让你写成这样,文理不通立意不明,能给你一个及格,实在是太过抬举于你,这几年的书也不知都读到哪里去了,但凡有你弟弟一半的学识聪慧,我也就谢天谢地了。你说你文韬武略样样不行,说话做事畏畏缩缩,毫无担当。自古皆是立长不立幼,可是你如此无能懦弱模样,我又如何能将祖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,放心交付与你……”
      他一声轻笑,眼里闪过一丝恨意,口中幽幽说道:
      “父皇,你眼中文韬武略样样出类拔萃,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好儿子,现在可是剑都拿不动了呢。这些年我始终遵循你的旨意,对他吃穿用度皆是做到最好,奈何烂泥终是烂泥,无论怎样都是扶不上墙的。不知你若是在天有灵,看着他慢慢变成了一无所用的废物,可会后悔自己错把鱼目认做了珍珠?我的好父皇,我不要你对我生出愧疚之心,只要你好好看着,撑起这方天地的,永远是你口中不成器的儿子。”
      珉王府。烛火通明的书房内,珉王沈安微微俯身,气喘吁吁地研着一块半润的松烟墨,几案的一侧放着一碗乌黑的浓稠药汁,微微冒着热气。韩月容看着沈安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她伸手摸了摸药碗,柔声说道:
      “王爷,药快放凉了,趁还温热着,赶快喝了吧。”
      一旁侍立的书童快步走过来,轻声说道:
      “王爷,还是让我来吧。”
      沈安一语不发,只是手下慢慢加重了力道,不一会儿,额上便泌出了细碎的汗珠,呼吸愈发粗重起来。韩月容一脸担忧,她不由上前一步,刚要说话,忽见沈安手臂猛然一扫,澄泥砚台应声落地,墨汁迸溅得到处都是,有几滴落在他惨白的脸上,更是显得触目惊心。韩月容慌忙扯下锦帕,上前欲去擦拭,却被他狠狠地推在一边。书童弯腰捧起澄泥砚台,小心翼翼擦拭着上面的墨迹,哭着说道:
      “王爷,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砚台啊!自公子放在书房之后,你就爱不释手,恨不得日夜揣着它,今日怎么能忍心摔了,摔坏了可咋办!”
      沈安双手扶住桌子,忽然眉心微皱,猛咳了几声之后,惨然一笑,说道:
      “再好的砚台,落在我这个废物手里,也是废物一个,坏了便坏了吧,它本不该留在废物身边。”
      “独坐看明月,幽篁长啸人,笔落起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在阿洛眼里,世间没有人能比得上阿爹。”
      随着一道悲怆的嗓音响起,一个白衣公子缓缓走了进来。他望着眼前形容萎靡不振的中年男子,一双桃花眼里噙着泪水。沈安看到白衣公子,眼里涌起笑意,他轻轻唤了一声:
      “洛儿……”
      沈燕洛转头对书童说道:
      “砚台即是脏污了,你且去好好清洗一番,记住,让人看好那些到处跳窜的野猫,莫要让它们惊扰了人。”
      书童会意,恭声应道:
      “是,公子。”
      说完捧着脏污不堪的澄泥砚台,出了书房。韩月容走上前,扶住沈安坐下来,伸手端起药碗,低声说道:
      “洛儿好好陪陪你阿爹,我去厨房热药。”
      沈安长叹一声,说道:
      “本王无事,阿容,你受委屈了。”
      韩月容眼圈微红,端着药碗低头去了。沈燕洛大步走过去关上房门,转身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沈安低声喊道:
      “阿爹,都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是要忍气吞声吗?十几年来,你进一次皇宫,中一次毒,刚过而立之年已是形销骨立油灯将枯,你步步退让,他寸寸相逼,分分钟钟只想置你于死地。阿洛不明白,我们手握精兵,又有皇爷爷暗赐的宝库,为什么要做砧板之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呢?既然前方只有死路一条,何不奋起反击放手一搏,也许能夺得一条生路,阿爹阿娘,还有阿洛,我们三个得以长相厮守。”
      沈安看着眼前肖似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张脸,上面充满了自信张扬,意气风发,仿若早晨照进树林的第一缕阳光,映在叶片上轻轻滚动的露水之中,亮得明媚鲜艳。曾几何时,自己也是陌上如玉的翩翩儿郎,何时竟枯干成耄耋之年的苍老模样,仿若荒野中一点烛火,一阵风吹来,就灭了。他是从什么时候慢慢失了生机的,大约是父皇临终之时说出那番话之后吧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慢慢浮现出了父皇枯槁的面容,躺在床上头发花白的父皇,再也没有了金殿之上的至尊威仪,脱去龙袍,只是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人。他跪在床前,捧着一个黑樟木匣子,不停地流泪。父皇颤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摸他的头,眼神异常清亮,断断续续说道:
      “不要怪你母后,她是一个极其怕疼的人,大约是生你之时难产,疼怕了,所以不喜你靠近。也不要怪你皇兄,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,只是被你母后宠惯了些。要怪就怪父皇吧,父皇优柔寡断,致使你们兄弟反目。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们兄弟二人哪一个受到伤害,父皇的心都会痛。父皇走后,你兄长若是……容你不下,这黑匣子里的东西你可用来保命。记住,只可用来保命,不能用作他用,国之根基……不可撼动一丝一毫。”
      “阿爹,难道我们只能慢慢等死吗?”
      沈燕洛悲愤的声音响起,拉回了深陷回忆的沈安。他张开眼睛,看着跪在面前一脸悲伤的沈燕洛,一双桃花眼里慢慢涌出深深的哀恸。良久,方缓缓说道:
      “洛儿,阿爹给你讲个故事吧。许多年前,有一个小男孩,虽然长着和他娘亲一模一样的脸,却从没在他的娘亲怀抱里呆过一刻钟,娘亲不喜他,是因为生他之时难产,受了痛楚。小男孩常常躲在暗处,偷偷看着大他三岁的哥哥,在娘亲怀里撒娇嬉闹,一双眼里尽是艳羡。为了能让娘亲看他一眼,笑着抱他一次,小男孩拼命读书练字,他想他变优秀了,娘亲无意掠过他的眼神里就不会再有冰冷,他就能靠近,去闻一闻无数次梦里才能闻到的衣香。后来,他果真变得很是优秀,经常得到老师和父皇的赞誉,可是他依然在那道不经意飘过的目光里,看到了嫌恶……再后来,小男孩长大了,他的父皇在太子之位上举棋不定,身染重病之时终于写下传位诏书,将皇位传于当时名声斐然的小男孩。小男孩的哥哥心生怨恨,竟与娘亲合谋,偷来玉玺,篡改了诏书。从此,兄弟俩个,一个是金殿之上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,一个是忍辱偷生苟延残喘的阶下囚,一个握了另一个的生死。”
      沈燕洛泪流满面,他望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孱弱消瘦的男人,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痛楚,他自小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,却也能想像得到当年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,偷偷望向不远处那对幸福的母子时,是怎样令人心疼的小心翼翼……
      “阿爹……”
      “洛儿,阿爹身为皇家人,便要有所担当,祖宗基业不可废,国之根本……不可动。”
      “可是阿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毒素日积月累,如今已是深入骨髓,难以彻底清除,只怕……”
      “洛儿,我沈安一生有你娘亲和你,已是足够。阿爹这破败的身体已是风中飘絮,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们母子二人。你皇伯父生性多疑,你定要未雨绸缪,一切安排妥当,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也能和你阿娘从容脱困。林致远林将军和阿爹自小性情相投,本是莫逆之交,为了保护彼此,避免引起你皇伯父的猜忌之心,我们二人渐行渐远,形同陌路。如今他为国捐躯先走一步,与我已是天人相隔。他儿子林簧性情人品肖似其父,有坦坦荡荡磊落君子之风,值得深交。因为我的缘故,你皇伯父必会对他暗中打压,你可暗中与他交好,两人共进退。”
      连咳带喘说出这么多话来,沈安早已是气力不继,气喘吁吁。韩月容端着药碗站在书房门口,不由已是泪落如雨。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端坐马上清姿如玉的少年,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,含笑向她走来……沈安,此生能与你相伴,我月容再无他求。
      将军府。书房烛火摇曳,谢流年翻看着一些泛黄的画轴,上面无一例外,都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,看着画上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狭长凤眼,他眼里生出泪意,那个终日沉默着的男人,在孤独的深夜,有多少次辗转不寐,思念着那个不愿再看他一眼的女子。他一张一张翻过去,忽然画上出现了一个拈柳而笑的女孩,站在明月桥上,漫天大雪中,仿若误坠凡间的精灵。他看着那双幽深似潭的眸子,霎那间如遭雷击,几乎不能呼吸,怎么会是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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