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5、真作假时假亦真 ...
-
苏沧桑忙走过来,拉住清梦,朝她轻轻摇摇头。清梦眼神黯淡下来,她缓缓朝少女行了一个礼,轻声道:
“是清梦唐突了。”
说完转身看向谢流年,眼里闪过一丝嘲讽,轻笑一声,说道:
“谢……不,林公子现在是贵人,可还记得我这个贫贱之交?”
谢流年并不答话,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淡淡掠过一言不发的苏沧桑,眉间微蹙。又是她,城门外匆匆一别,已是一月有余,她看着比以前更消瘦了些,气色倒是好了一些。一张小脸雪白几近透明,唇色浅淡,身子纤细孱弱,犹如狂风骤雨中淋湿了翅膀,惊惶无措四处逃避的蝴蝶,偏腰背挺得笔直,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轻轻扫过他,平静漠然古井无波。但他知道她定是认得他的,不然,怎么会在他出城之时,巴巴的守在城门口,还在离开的时候,说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。安华看谢流年只是望着苏沧桑,眼神飘忽晦暗不明,心里暗惊。阴寒至极的幽云山上,那片能够重塑记忆的勿忘我花瓣,被炼成蓝色烛泪之后,不仅能植入新的记忆,锁定生生世世的爱人,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,就是能把原有的关于爱的一切记忆剔除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印痕。如今,谢流年满心满眼的人,应该是她安华才对,怎么会看着苏沧桑目露痴迷之色,难道这蓝色烛泪练得不够纯粹?想到这里,她脑子里不由警铃大作,悄悄靠近了谢流年一步,柔声说道:
“簧哥哥,暖春坞的墨兰今日开了,正可入画,我爹爹的门生新送来一块质地极好的松烟墨,我们快走吧。”
谢流年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,眼风掠过默不作声的苏沧桑,看她眼神平静,并无一丝波动,不知为何忽然心生不悦,冷着嗓音说道:
“涧州如玉楼清梦,我自是识得,只是不知今日与这位姑娘登门,所为何事?”
话刚出口他不由一阵懊恼,这姑娘认不认得他,又有什么不同,安华是和他两情相悦的未婚妻子,别人,俱是不相干的。
“好一个这位姑娘!罢罢罢,既然你决意要忘却,不提也罢。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向你问询一个人,就是涧州桃花村的卖花女花杏,你可知她的下落?”
谢流年看了一眼清梦,冷声问道:
“夫人为何要找花杏,据我所知,花杏好像与夫人并不相识。”
清梦眼露悲戚,黯然说道:
“花杏可能是清梦失散多年的幼妹。”
年华蓦地张大了眼睛,这怎么可能,虽然她对生下她的女人无一丝印象,但养大她的爹爹从小就告诉过她,娘生下她就死了。这一定是苏沧桑在搞鬼,想夺回谢流年。她死死地盯着清梦,却看不出一丝端倪,眼前,只是一个满脸悲伤的女人。她听到谢流年凉凉的声音缓缓响起:
“什么是可能是,认亲之事也能如此模棱两可么?”
“我有凭据。只要见到花杏一看便知。”
“有何凭据?我与花杏情同兄妹,她的事,我应该知道。”
清梦沉吟片刻,看了一眼苏沧桑,苏沧桑朝她微微颔首。她叹了一口气,低声说道:
“好。此凭据事关女儿家的隐秘,你且附耳过来。”
谢流年低下头,清梦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年华暗中聚起神识,清梦的话一字不漏全被她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垂下眼睫,掩住眼中隐晦不明的情绪。她后背肩胛骨中间确实长有胎记,小时候在屋里洗澡,隐隐约约看到过,却不知是什么形状。后来来到了相府,伺候她洗澡的菱角曾感叹道:
“小姐,你后背上的花好漂亮,竟像真的一样。”
她眯起了一双水杏眼,看着清梦,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么?看她虽是布衣荆钗却举止从容,且妆容精致美艳动人,通身是富贵人家太太夫人的气派。心中冷笑一声:失散多年的幼妹,倘若有心,怎会任其失散多年……这可愈来愈有趣了。
谢流年沉吟片刻,说道:
“我与花杏最后相见是在涧州,后来找到杜公子,杜公子说她毫无预兆突然投了河,船上有多人作证,当时他们就在船上喝酒。”
“这么说来我那可怜的妹妹,现在是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了。”
“是。我也曾百般寻找,出重金让人打捞,但是皆是一无所获。”
清梦闻言忽然流下泪来,她眼里迸出恨意,看着谢流年泣声说道:
“花伯临终之时,是不是把花杏托付于你?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
“且不说临终托付之事,花伯当年于你有收留之恩,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,自当报以涌泉,你也是读书晓义明理之人,就是如此对待他遗留在世的唯一孤女吗?也是,林公子一贯如此冷心冷情,视弃人如敝履为寻常事,能做出这样令人齿寒之事,倒也是在预料之中。”
谢流年眼风渐冷,寒着嗓音一字一句道:
“夫人寻妹心切,一时的口不择言胡言乱语,流年不予计较。只是将军府近日闭门谢客,不能招待夫人,请夫人自便。”
说完,一甩衣袖,转身进了将军府。年华唇角浮起一丝浅笑,眼风状似无意地掠过苏沧桑,凉凉地说了一句:
“不自量力。”
一双盈盈水杏眼却露出楚楚之态,细细柳眉尽显温婉,唇角红痣嫣红如胭脂点雪,端庄中隐隐含有一丝媚意,扭动腰身,款款进将军府去了。门口站着的安伯朝清梦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,说道:
“夫人错了。事情未明了之前,怎能妄下断语呢,我家公子做人做事自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,我可以以性命担保,公子绝不是你口中那般不堪之人。”
说完转身进了将军府,缓缓关上了将军府的大门。清梦气急,扭头朝苏沧桑说道:
“阿桑,你看他,倒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,他那般待你,难道还骂错了他不成?”
苏沧桑望着紧闭的大门,一双幽潭似的眸子漠然沉静,看不出有任何波动。她伸手扶住清梦,轻轻说道:
“无论是他有心还是无心,我都无意再纠缠此事,师父,我们回去吧,花杏妹妹自小就是个有福的……也许落水之后是被好心之人搭救了,说不定很快就能相见。”
清梦眼里闪过一丝哀恸,点点头说道:
“说起他你能如此豁达淡然,拿得起放得下,阿桑,你终是通透之人。河里没见到她的……也算是一桩好事,但愿真能如你所言,此生能姐妹重逢。好,我们回去吧”
雾蒙山后山崖底。墨无尘端坐青石之上,在黑潭边闭目打坐,只见他白衣似雪,脸色苍白,额间一滴红色泪痕隐隐浮现。一只鹞鹰忽然飞落崖底,在地上一滚,变作童子模样。他垂首站在墨无尘前面,恭声说道:
“公子,苏沧桑镇日只是呆在酒窖酿酒,爱恨泉的生意是日渐红火。谢流年自边境回来后,便在将军府为父守孝,极少外出,两人几乎没有交集。”
墨无尘缓缓张开了眼睛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,轻笑一声说道:
“丫头,我倒是小瞧你了,这般利落干脆,倒是随了本仙一二。也是,本仙自己相中的徒儿,又能弱到哪里去呢!飞鸾舞凤,我们守在山里实在太过枯燥,也该去汴京热闹一番了。”
舞凤看着墨无尘额间那枚红色的泪痕,眼里满是担忧,说道:
“公子堕仙印记还未消失,法力被雷劫压制了大半,就怕……”
飞鸾点头说道:
“是啊,公子,也不急在这一时,还是等等再去吧。”
墨无尘看着前面黑沉水面,那缕黑烟几近透明,游走缓慢,显得颇为吃力。他眼里闪过一丝嘲讽,说道:
“你也算是和本公子一道受了雷罚,这可怨不得本公子,谁让你选了雾蒙山黑潭来住呢。即是损去了修为,且在这安心休养吧,山外花花世界太过诱人,本公子就不陪着了。飞鸾舞凤,我们走。”
飞鸾舞凤上前一步,齐声喊道:
“公子……”
墨无尘袍袖一挥,笑道:
“无妨。至于这泪痕印记,舞凤,这难不倒你这只火凤吧。”
舞凤恭声应道:
“是,且请公子忍着些。”
说完上前一步,张嘴喷出一团火焰,只朝墨无尘额间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