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4、心生铠甲何为伤 ...

  •   不知何时,晴朗的天空已然变得阴暗,北风渐起,铅灰色的乌云源源不断地从北方涌来,堆积在人们的头顶。道路两旁早已站满了人,个个皆是脸色沉重阴郁,眼里盛着浓浓的悲伤。随着呼呼北风飘来的哀哀低泣声,一干人身着素白麻衣,慢慢出现在官道上。隔着漫天抛撒的白色纸钱,苏沧桑望着灵柩前一身重孝的少年,他手拄哀杖,薄唇紧抿,眼神空洞而木然,眉间凝着浓浓的悲戚。白色的纸钱在北风中飞旋,犹如一只只生着翅膀的雪色蝴蝶,飘落在他的肩上,飞扬的青丝间,留恋着久久不肯离去。苏沧桑心中一痛,不觉脸上已是冰凉一片,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声音:
      “我本姓林,名簧,字幽清。”
      “是阿年的错。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他人,我不该瞒你。阿桑,我想把我的过往展现给你,你愿意听吗?”
      ……
      如今,她苏沧桑终成为了他无关紧要的人,他的痛,该与她无关了吧。
     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低泣声,有人轻声唤道:
      “林将军……一路走好。”
      沈燕洛微微眯起一双桃花眼,注视着慢慢远去的谢流年,轻轻说道:
      “若是……..舍不得,就跟着吧。”
      苏沧桑摇摇头,转身朝停在角落里的马车走去。沈燕洛在后面喊道:
      “以后你后悔了该如何?”
      “无悔。”
      日子就在这平淡如水的安静中飞逝而去,梅芜菊荒好像约定好了一般,谢流三个字成了禁忌,在苏沧桑面前绝口不提。而苏沧桑则像完完全全忘记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,每日只是钻进酒窖捣鼓,出来时一身酒香,眉眼间团着浅浅的醉意,活脱脱的一个酿酒娘子。沈燕洛倒没有前些时日那样每日必到,如今是隔三岔五来上一回,来了酒也不喝,茶也不饮,只是在酒窖口的青石上坐上两三个时辰,然后朝酒窖悠悠喊上一声:
      “苏沧桑,我走了。”说完也不管有没有应答之声,起身便走。
      冬去春来,燕子归来的时候,一个布衣荆钗的女人走进了爱恨泉,说要见酒楼老板。梅芜过来一看,眼里立刻溢满了泪水,她冲过去拉着那女人的手,哽咽道:
      “清梦姐姐,你来得太是时候了,姑娘她……”
      清梦环顾了一下四周,笑着拍了怕梅芜的手,轻声说道:
      “我们去后面说。”
      梅芜点点头,领着清梦朝里面走去。到了后院,清梦一把拉过梅芜的一只手,颤声问道:
      “梅芜,阿桑她怎么了?”
      梅芜眼里涌出泪来,泣声道:
      “姑娘她……心里苦啊!”
      “是不是那个姓谢的做下了无情无义之事?”
      “是。”梅芜恨声说道,“他本姓林,是林致远将军的独子,与当朝丞相千金年华早已定下婚约。”
      梅芜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泪,把近日发生的事以及坊间传闻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清梦,末了一脸哀戚说道:
      “如今满京都皆在口口相诵林簧与年华的什么矢志不渝情比金坚,而姑娘就像一片落叶被抛弃遗忘。他们怎么会到如斯地步,他又怎么能如此对姑娘,我想不明白……这世道竟会如此不公!”
      清梦慢慢放开梅芜的手,一双美丽的杏眼浮起一丝哀恸,阿桑终还是逃不出青楼女子的宿命,男人,翻脸无情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的……干脆利落,杀人于无形,毫不拖泥带水,没有更狠,只有最狠。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庞,那双微微笑着的丹凤眼慢慢变冷,没有一丝温情地望着她,口里吐着无情的话语:
      “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如果你不愿自己消失,别怪我不再顾及往日的情份。”
      情份,他与她之间还有吗,她是他生命中的污点吧,急着用耀人眼目的光鲜亮丽掩住,一笔抹杀。她唇角缓缓浮上一丝凉薄的笑意,男人,呵呵……男人口里的海盟山誓蜜语甜言,娓娓道来之时是能灌醉人的美酒,让人心甘情愿地溺亡其中,翻脸不认之时,却是字字化刀,还是无刃的钝刀,偏偏每一刀,都能准确无误地扎进你的心脏,翻来搅去剜你的心。如此锥心之痛,她受便受了,为什么还要让阿桑也生生受一次,青楼风尘女子,果真个个是低贱如泥任人践踏么,世道…….确实不公。
      “梅芜,带我去见阿桑吧。”
      “好。姑娘在酒窖,清梦姐姐且进屋喝杯茶歇息一会儿,我去喊姑娘。”
      清梦也是有些口渴,一气喝了两杯茶,方觉喉口润了些。她刚放下茶杯,便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,只见门帘一动,一个少女走了进来。她起身迎上去,紧紧抱住少女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,少女轻声说道:
      “师父,阿桑没事。”
      “你这傻丫头,还在说没事,你说什么才叫有事,梅芜什么都和我说了,师父……知道你的痛。”
      苏沧桑忍住眼中泪意,拉着清梦坐下,笑着问道:
      “师父怎么知道阿桑在汴京?”
      清梦仔细看了苏沧桑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,说道:
      “阿桑愈发瘦了。我是前些日子在涧州偶遇到沈燕洛,从他口中得知你在汴京开了酒楼。”
      “师父千里迢迢来到汴京,定是有极其重要之事,师父可不许瞒着阿桑。”
      “无事,只是想阿桑了。”
      “师父你这是做甚……可是要阿桑亲自去问沈公子么?”
      “师父从不曾想过瞒你,只是现在……此事不说也罢。”
      苏沧桑闻言正色道:
      “师父教养之恩沧桑永不敢忘,若是有机会能让我报答一二,阿桑自是不胜感激。师父,此事是不是和谢流年有关?”
      清梦伸手理了理苏沧桑鬓边乱发,轻声说道:
      “你这一颗七窍玲珑心呀,简直和明镜似的!好,且听我从头道来。那日领着丫头去逛绸缎铺,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我家以前的仆人,彼时他在绸缎铺里做伙计。从他口中得知,我那两岁多点的妹妹被另外一个仆人趁乱救出,偷偷放于涧州桃花村一个花圃外面。经过多方查询,师父怀疑卖花女花杏,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。记得你曾经说过,谢流年被花伯收留,落脚于花圃,和卖花女花杏情同兄妹。如今花伯已故,谢流年去了汴京,花杏不知所踪,花圃早已是人去园空。后来恰逢姓杜的又看上了一个唱曲的女子,抬进门做了妾,我本就对他没什么情意,如此更是两看相厌。正在这时,在街上遇到了沈燕洛,得知你在汴京开了酒楼,生意不错,当时我就生出了寻你的心思。谁知没过多久,姓杜的身染重病,一个月之后竟然一命呜呼去了。我便变卖了家产,上汴京寻你来了,想着遇上谢流年,问上一问花杏的消息。我那妹妹也着实可怜,孤苦伶仃的,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处受苦。”
      “如此想来,花杏的眉眼倒是和师父有些相像,皆是生了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。只是相隔年代久远,不知师父记忆里可有什么重要的印象。”
      “有。我经常给年幼的妹妹洗澡,知道她后背有一朵花模样的胎记,那时还和母亲细细研究过几次,却看不出是什么花,只记得拇指大小,花瓣繁复,层层叠叠的,开在后背肩胛骨中间,色泽嫣红,很是漂亮。”
      “有花瓣胎记就好多了,不至于错认了人。只是如今我与谢流年已是形同陌路,他记忆里……再也没有了阿桑的存在,阿桑怕是无法为师父做些什么。”
      “傻丫头,就是你去师父也不会同意的,男人一旦翻脸,皆是无情无义丝毫不念旧情,我怎舍得你再去受他的冷眼。”
      “无事,师父不必担忧。就是遇见,他早已是不相干的路人,一个路人又能奈我何。如今林将军刚入土不久,他应该在将军府为父守孝。明天吧,我陪师父去将军府。”
      清梦一听连连摆手,道:
      “使不得使不得,你不能去。”
      “我说去得便去得。阿桑如今已生出了铁甲,世上再无能伤我之人。”
      清梦望着眼前言语铿锵的少女,只见她苍白的面庞上,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,眼神深幽而平静,略显凌厉的眉毛上扬着,犹如剑鞘外露出的一线雪刃,浅浅闪着凛冽森冷的幽光。被深爱之人忘掉弃如敝履,不是该悲戚怨艾,眼里时时汪着泪吗?怎么会如此平静,仿若一切未曾发生,伤的,只是别人。如此强大的女子,世上,真没有什么能伤的了她吧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天气晴好,碧蓝的天空犹如一汪碧水倒置,清湛沉静。苏沧桑刚下马车,便望见谢流年和一个素衣少女走出将军府。只见一身青衫的少年皎皎然如玉树临风,身边少女雪肤杏眼,行走间袅袅娜娜如弱柳扶风,一眼看去好般配,真是天造地设的……一对璧人。后面的清梦眼睛一亮,快步走上前含泪唤道:
      “花杏,是你吗?”
      少女一怔,仔细瞅了一眼清梦,确定没见过她,便一脸漠然地转过头去。菱角从她身后跳出来,朝清梦厉声叱道:
      “哪里来的无知村妇,在此发什么疯!什么花杏,这是烁国当朝丞相千金年华小姐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