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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无风无月亦无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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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沧桑站在山顶,望着眼前已然冰冻的大湖,一双幽潭似的眸子流露出些许惊叹。冬日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,冰封的湖面宛若一大块儿水晶,被人遗落在荒芜的山野,晶莹剔透,笼着蒙蒙白光。湖边柳枝枯瘦,挤挤挨挨生满了芦苇,隔着冰层,她看见五颜六色的鱼儿三五成群自在游曳,鱼尾扬起的水花清晰可见。她提裙慢慢穿过芦苇,踏上湖面,一步步走向湖中央。孤独的倒影映在湖面,随着她瑀瑀独行。仿若天地间只她一人,天空,明镜似的冰湖,隔绝成了另外一个世界,荒凉,孤寂,却无端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哀艳动人的美。沈燕洛站在湖边,望着苏沧桑俞去俞远,心底忽然生出深深的无力感。仿佛眼前行走于寒冰之上的少女,下一刻便会消失,而他,拼尽全力追赶,却怎么也走不进她在的那个世界。就像在……梦里,她是凤清山上的栖梧公主,而他,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古藤小妖。
苏沧桑站在湖中心,仰起头,闭上眼睛,慢慢张开双臂,一滴清泪却从眼角溢出,顺着脸颊滑下。镜花水月,大抵便是如此吧,遗忘也罢,辜负也罢,她都不想再去探询,那双漠然冰冷再不见一丝温情的眼睛,她今生都不愿再望见,那是一把刃薄如纸的尖刀,不见血,却能刀刀致命,望见一次,她死一次。
她闭着眼睛,轻声喃喃道:
“世上很多东西,都是生着足的,要走,谁也拦不住,总不能因为一场雪的枯萎凋谢,便放弃了整个冬天吧。风月无趣,便弃了它。世人皆谓杯中物最是解忧,从此我苏沧桑便□□恨泉的酿酒娘子,酿世间风月入酒,笑看他人悲欢离合。”
一个月后,爱恨泉推出清风明月酒。一杯在手,一脸欢颜的品出了清甜花香,满面忧愁的品出了酸涩苦楚,心如槁木伤到极致的入口则是辛辣凛冽。自此爱恨泉声名鹊起,算是在汴京的酒楼之中,彻底挤入了前列,无论每日客流还是酒品,皆是胜人一筹。据说极为神秘的酿酒娘子,镇日只是呆在酒窖酿酒品酒,除了身边几个亲近之人,无人能识其庐山真面目。
苏沧桑酿酒的酒窖,从不让人进去,就是梅芜菊荒二人,也不曾下去过。沈燕洛几乎是日日都来,却也只能守着酒窖口,等苏沧桑出来。每次总是要等到月上中空,一身酒香的苏沧桑才会出现,当他看到散着青丝的少女走出酒窖,袅袅娜娜向他走来之时,心中总要感叹一声:
“这是哪里的精灵,今夜误坠了凡间……”
年相府。年华跪在冷妍雪面前,一双盈盈水杏眼慢慢起了雾气,脸色雪白,唇抿得紧紧的,不发一言。冷妍雪长叹一声,说道:
“我儿,你是堂堂相府千金,哪里用得着对一个将军之子卑微屈膝到如此地步!自古是男婚女嫁,男在前,女在后,方能显出女儿家的矜持,赢得男人真心的尊重。你倒好,不声不响地闹了这么一出,如今还要你爹爹出面,朝堂之上去求圣上赐婚,且不说别的,就是这一道赐婚圣旨,是不是该他林簧金殿之上去跪求呢?”
“母亲教诲的是。”
“你这算什么,枉我苦口婆心费尽唇舌,你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一句。你起来吧,我不会去碰这个软钉子的,你爹爹定是不会同意,前些日子因为你惊天动地的闹的那么一出,他已经狠狠地骂了我,这次我不会再腆着脸前去讨骂。”
年华忽然流下泪来,巴掌大的的小脸上泪痕斑驳,雪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,倔强中却有一种楚楚之态。冷妍雪心中一痛,不觉已是潸然泪下,她伸手把眼前的少女揽进怀里,哽咽道:
“你明明知道我最见不得你这个模样,偏偏还做出这个样子来,华儿,你这是要生生剜去你母亲的心哪!那狂妄小子不知好歹,退亲之时斩钉截铁,我就是怕你跟了无情无义之人,以后受尽委屈,你可是我冷妍雪捧在手心的宝贝,我怎忍心……”
年华哭道:
“母亲骂我也罢,打我也罢,华儿自小一颗心已然系与林公子身上,今生无他,生不如死。”
“孽缘啊。早知要让我的华儿经此劫难,我冷妍雪宁愿从来就不认识那什么谢若蝶。”
冷妍雪只觉怀里一空,她看到少女缓缓跪伏在地,泣道
“母亲,华儿自小就是这么一个心愿,就成全了我吧。”
她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女,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她不开口应下,那少女便要消散,化为云烟,飘向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。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,就像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华儿闭上眼睛永久睡去,却不能做任何事情。上天把她的华儿还给她了,她再也不要失去,丧女之痛,她绝不要再受一次,那样不如让她随她的华儿一起去了。什么面子,什么相府的尊严,和她的阿华相比,也是如同云泥。她看着眼前少女单薄的身子,脸上渐渐现出坚定之色,柔声说道:
“阿华,只要你快乐就好,母亲答应你。”
三天后。沈燕洛来到爱恨泉,他坐在酒窖口的青石上,一字一句说道:
“苏沧桑,年相求下赐婚圣旨,林簧与相府千金年华,五年孝期过后择日完婚。”
只听酒窖中咔嚓一声脆响,仿佛是什么东西摔落破碎。沈燕洛一个起身,冲到酒窖门口,用力捶门,看没有什么动静,身子一软,倚在门上,轻声说道:
“苏沧桑,你出来可好?”
苏沧桑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身边是四分五裂的酒坛碎片,四处横流的酒液泛着泡沫,一寸寸濡湿她萎落在地的裙幅。纤细洁白的手指滴着血,垂落在一汪酒液之中,有着触目惊心的一片殷红。这一切她恍若未觉,仿佛被酒坛碎片割伤的不是她的手指,没有一丝痛觉。他人嫁娶,与她何干……为什么,明明已是不相干的人,为何听到他要与别人成婚,心还会痛得如同撕裂开来一般!她唇角浮起一丝嘲讽,流满泪水的脸上却是极惨淡的笑,轻轻说道:
“苏沧桑,你好没出息。”
酒窖外面传来沈燕洛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:
“明日林致远将军出殡。你若是要去,我陪你。苏沧桑,我知道你痛,你恨我也好,怨我也罢,今日这些话不说出来,我怕以后我会恨我自己。”
酒窖门忽然开了,苏沧桑缓缓走了出来。只见她无一丝血色的脸上依稀有着泪痕,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平静中带着几丝木然,沈燕洛刚要开口说话,忽然看到她一只腕口衣袖处有一片暗红,他一把拉过她的手,挽起衣袖,只见她指尖鲜血淋漓不断。他痛声说道“
“苏沧桑,为了一个贪图荣华富贵忘恩负义的小人,你把自己竟弄得如此狼狈,着实让我痛心。”
“不,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已被他伤的体无完肤,还是要为他辩解吗?”
“他只是把我忘了。不管是为何,能忘了我,也就是我于他而言,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。”
“那,明日……”
“去。每一个烁国人,都该去送一送林致远将军。”
沈燕洛望了望天空,说道:
“好,明天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,沧桑自己去就行,再说我还有梅芜菊荒。”
沈燕洛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沧桑,转身大步离去。一会儿梅芜慌慌张张向她跑过来,口里说道:
“姑娘,我听沈公子说你手伤着了,是哪里,重不重,你怎么能如此不小心……”
待看到她手指时,梅芜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,苏沧桑笑道:
“傻姑娘别哭,只是不小心割到了,没事,一点儿都不疼,一点小伤而已。”
“咋会不疼呢,血流这么多,姑娘……”
“真的不疼。梅芜,我们今晚关门早一些,明天,去送一送林致远将军。”
夜里北风呼呼吹了一夜,早上却早早出了太阳。苏沧桑和梅芜菊荒刚走出酒楼,就看到沈燕洛一身白衣,站在一辆马车旁边,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望着她们。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。菊荒不由红霞染颊,眼里却露出欣喜之意。
“沈公子。”她低低唤了一声。
沈燕洛朝她点点头,大步走过来,笑道:
“今日我正好无事,且陪沧桑去送一送林致远将军,梅芜菊荒你们回去吧,放心,我必能把苏沧桑毫发无损地还给你们。”
菊荒一惊,刚想说什么,却被梅芜暗中扯了袖子,只见梅芜敛衽款款一拜,笑道:
“那就多劳沈公子费心了。”
苏沧桑刚要开口,沈燕洛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,轻笑道:
“苏沧桑,再磨叽下去,看不到你想看到的,可没地方让你哭去。”
苏沧桑垂下眼睫,一语不发地上了马车。沈燕洛眼里闪过一丝苦涩,纵身跳上马车,手中马鞭高高扬起,向空中一甩,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鞭花,马车哒哒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