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42、浮萍不为青石留

　　谢流年蹙眉不语，暗中把记忆细细搜寻了一遍，却是一无所获。他摇摇头，说道：
　　“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。”
　　沈燕洛一双桃花眼蓦然张大，紧紧盯着谢流年的眼睛，细细端详了几刻钟，一阵悲凉忽然自他心底涌起。如常平静古井无波的眼神，薄唇开启之间，轻飘飘地吐出世上最无情的话语……这就是他谢流年口口声声的一眼万年，短短一月有余，就把旧人抛得如此彻底！大约是心中生出了一把尖刀吧，如此，才能把她的一切剔除得干干净净，仿佛在他的世界里，她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可是，那个满眼满心都是眼前这人的女孩，该如何承受这把行凌迟之刑的尖刀！眼前不由浮现出苏沧桑大口呕血的情景，他眼里慢慢聚起寒意，一字一句说道：
　　“年华，烁国当朝丞相之女，与林致远将军之子林簧自幼定下娃娃亲。此次林簧临危受命，领兵平定边疆，相府千金一天夜里忽做噩梦，惊醒后甚是担忧，遂偷偷留书一封，只身一人赶赴边关寻……未婚之夫，最终幸得圆满，相携回京。相府千金年华此举感天动地，被国人竞相传颂，传为佳话。听说朝堂之上，还得到了皇上的嘉奖。是也不是？”
　　谢流年点点头，说道：
　　“确是如此，传闻与事实倒无多大出入。回京之后我闭门不出，竟是不知这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，只是军中知晓此事者屈指可数，我当时也是再三嘱咐他们务必要守口如瓶，不得传出只言片语，以免年小姐名声受损。他们都是铮铮汉子，答应了便决不会出尔反尔，去做那长舌妇人，搬弄什么是是非非。不是他们，又是谁走漏了消息，传得人尽皆知……”
　　“够了。”沈燕洛的眼里涌出浓浓的嘲讽，“不要在我沈燕洛面前，表演什么情深意浓的戏码，说什么怕损了年小姐的名声，这些话，只管去找你的年小姐说去，踩着一颗心去捧着另外一个人，你竟是如此心安理得么？对了，好像你并没有心，不然回京之时也不会如此这般。你今日这样，只会让我感到恶心。林簧，这次得胜凯旋回京，他日定是会青云直上，又得丞相千金垂青，前程锦绣指日可待。苏沧桑，你忘了便忘了吧，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一句话：以后苏沧桑的人生与你无干。”
　　说完，沈燕洛忽然一笑，桃花眼里潋滟生波，他附在谢流年耳边，声音冰寒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记住，以后苏沧桑的人生与你无干。”
　　说完退后一步，凉凉地看了谢流年一眼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　　谢流年看着沈燕洛的背影，沉吟不语。许久，轻声问道：
　　“苏沧桑，你到底是谁，我谢流年，应该识得你吗？”
　　爱恨泉后院。整整睡了两天两夜的苏沧桑醒了，她低头啜饮着菊荒递过来的水，神情平静如常。梅芜仔细瞅了一会儿，除了面色略有苍白，一时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，她稍稍放下心来，笑道：
　　“姑娘足足睡了两天，定是饿了，且等一会儿，我去做些清粥小菜。”
　　苏沧桑抬起头，望着梅芜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好。不必担忧，我很好。”
　　梅芜闻言心内一酸，差点落下泪来，她慌忙扭过头，转身匆匆去了。走到院子里，再也忍不住，倚在一棵树上低声呜咽不止。
　　“梅芜？”
　　听到有人唤她，梅芜忙住了哭声，抬头望见一个白衣公子手摇折扇站在面前。她胡乱擦了擦泪水，轻轻一拜，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安好。”
　　“你家姑娘如何了？”
　　“那日姑娘离开甘泉酒楼，回来后便倒头大睡，足足睡了两日两夜，今日刚醒。”
　　“醒了……好。”
　　“沈公子，外面到处在传谢公子和相府小姐，说什么千里寻人情比金坚，这是不是真的？姑娘和谢公子怎么会走到了这般境地，我看谢公子以前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深情，为何要如此折辱姑娘，他怎么能忍心……姑娘的命好苦。”
　　“说什么一眼万年，终不敌金玉满堂锦绣荣华。梅芜，以后再莫提起他了。”
　　梅芜点点头，低头离去。沈燕洛收起手中折扇，大步朝苏沧桑住着的西厢房走去。到了门口，敛去眼中沉郁之色，用扇子轻轻挑起门帘，走进来笑道：
　　“苏沧桑，今日无风，倒是冬日难得的晴朗天气。闷在家里实在无趣，不如我带你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逛上一日，如何？”
　　菊荒正在给苏沧桑梳头，闻言手一抖，檀木梳子掉落在地。沈燕洛哈哈一笑，手中扇子一指菊荒，叹道：
　　“菊荒呀菊荒，何时你能改了这毛手毛脚的急躁性子！”
　　菊荒俏脸微红，慌忙弯腰捡起梳子，眼里却露出几分喜色。梅芜端着盘子走了进来，上面是半碗稀粥，几色清淡小菜，她依次摆放在苏沧桑面前几案上，笑道：
　　“姑娘尝尝梅芜的手艺如何？”
　　苏沧桑点点头，她埋头便吃，吃了几口之后面上忽然露出痛苦之状，扭头哇的一声尽数呕出。梅芜慌忙上前，递上水，苏沧桑接过，漱了口，脸色愈发苍白，她苦笑一声说道：
　　“梅芜，是我吃得太快，噎着了。”
　　沈燕洛忽然一把抓住苏沧桑的手，红着眼哑声道：
　　“苏沧桑，你做出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给哪个看，你不是要见谢流年吗？今日他要去穆州带其父林将军回京，现在还未出发，我们且在城外侯他。”
　　说完不由分说，直拉着苏沧桑去了。梅芜大惊，追出门外大叫道：
　　“姑娘……”
　　沈燕洛头也不回，冷冷地说道：
　　“放心，你家姑娘无事，我总要她彻彻底底醒过来……才好。”
　　菊荒也追了出来，她刚要大喊，梅芜朝她摇了摇头，含泪说道：
　　“让姑娘去吧，心死了，也就不会疼了。”
　　汴京城外。苏沧桑站在路边一棵柳树下，看着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缓缓出了城门。出了汴京的谢流年刚要扬鞭，忽然看到一个眼眸幽深似潭的少女，孤零零地站在有着些许荒凉的空旷官道上，一语不发地望着他。不知为何，他耳边忽然响起沈燕洛的声音：
　　“苏沧桑三个字，你可还熟悉？”
　　他不由放缓了脚步，来到苏沧桑面前，居高临下看着她，冷声问道：
　　“姑娘可是有话要说？”
　　苏沧桑愕然看向他，眼前的少年，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的眉眼，只是里面没有了她一直贪恋着的温柔，是漫天的风雪，深不见底的冰窟。怎么会这样，她的阿年望着她，仿佛在望着一个陌路人，漠然，冰冷……
　　她身子晃了一晃，几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声：
　　“竟可以……忘得如此彻底么？
　　“姑娘可识的在下？”
　　“不识得。”
　　谢流年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少女，眼里闪过一丝担忧，他看了看四周，伸手自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，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只身在外，甚是危险，我这儿有些银两，姑娘去雇辆马车，回家去吧，莫让亲人忧心。”
　　苏沧桑望着谢流年的眼睛，唇角忽然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无家无亲之人，本是水中浮萍，来自何处，去往何处……望将军节哀。”
　　谢流年眼露震惊，说道：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　　“我只是猜到了林将军的身份。”
　　说完她把目光投向了别处，再不看谢流年一眼，转身向城门走去，口中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：
　　“忘便忘了吧，忘了好，从此再无羁绊，我本如风……”
　　谢流年扯着缰绳回转身来，望着眼前少女单薄却挺直的的背影，心中不知什么地方空了一块，寒风呼呼地灌进来，仿佛只有眼前渐渐远离的少女，方能堵住他心中的缺口，他策马便要去追，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盈盈杏眼，欲语还羞地望着他。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，这是怎么了，他怎会如此失态！眼前女子，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。他摇了摇头，把银子放回怀内，策马飞驰而去。
　　沈燕洛忽然从柳树上跳了下来，他望着谢流年疾驰而去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听他言谈之间，仿佛是真的忘记了苏沧桑这个人，可是奇怪了，别人都记得，为何会单单忘了她一个？不可能，他定然是装的，谢流年呀谢流年，想不到我们个个都看走眼了，你的演技倒是炉火纯青，无人可及。只是苦了沧桑，一颗心已然是千疮百孔。他收回目光，转身大步向苏沧桑追去。
　　“苏沧桑，等等我……”
　　苏沧桑转过身来，看着疾步而至的沈燕洛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沈公子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沈燕洛仔细看了看苏沧桑，问道：
　　“你没事吧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沈燕洛一笑，桃花眼里似有三月杨柳风拂过，潋滟一片：
　　“这才是苏沧桑，拿得起，也放得下。他走了就走了，本来就不是一个道上的，早走早好。走，我带你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所在，到了那里你定然是舍不得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