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1、灯火阑珊无人立 ...
-
苏沧桑轻轻推开梅芜,唇角缓缓浮起一个凄凉的笑容,说道:
“无妨,这点小痛,还不至于让你家姑娘我伤筋动骨。只是我累了,回去且让我睡上一觉,醒来后自然什么……都和以前一样。”
菊荒含泪走过来,扶着苏沧桑泣道:
“都怪我,若不是我胡乱嚷嚷,姑娘就不会注意到后面那顶软轿,也不会看到坐在轿里的人,更不会掉了一直视若珍宝的那方锦帕……姑娘今日这般苦楚,皆是因我而起,姑娘,菊荒知道你心里难受,你就打我几下吧。”
梅芜闻言不觉流下泪来,她看着眼睛红肿的菊荒,刚想开口,却看见苏沧桑转身面向菊荒,把她鬓边垂落的一缕乌丝理在耳后,说道:
“傻姑娘,这怎么能怪你呢!不管你说与不说,那轿子都是在的。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握得住,握不住的,散了就好。”
梅芜走过来,轻声道:
“姑娘累了,菊荒,我们扶姑娘回去。”
菊荒点点头,眼风偷偷掠过沈燕洛,看见他面呈哀伤,一双桃花眼黯然沉郁,只是望着苏沧桑不语。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楚,却笑着朝沈燕洛说道:
“沈公子留步,我们回去了。”
“好,轿子在酒楼门口。”
“苏沧桑多谢沈公子。”苏沧桑脸色雪白,轻轻朝沈燕洛敛衽一拜,起身的时候身子忽然晃了一下,梅芜菊荒二人大惊,欲伸手去扶,她却摇了摇头,缓缓站稳了身子,挺直纤细孱弱的背,一步一步朝前去了。
甘泉酒楼门口此时寂静冷清,满眼繁华过后的苍凉萧瑟,仿佛刚刚的人声鼎沸和大军凯旋的盛况只是一场梦境。一地狼藉的断枝残红,在无声地诉说着满城少女的疯狂。一顶软轿孤零零地停在酒楼一侧,轿旁有两个年轻的轿夫百无聊赖地站着。看见苏沧桑三人出来,他们眼睛一亮,走过来问道:
“三位姑娘可是要回爱恨泉酒楼?”
梅芜点了点头,走上前撩起轿帘,苏沧桑低头刚要抬脚,却看到了她那亲手绣上雪中翠竹的锦帕,卷着一角躺在前面,已然是黑污的一团。她的脚步略一停顿,便平静地走了过去。后面的菊荒也看到了锦帕,刚要说话,梅芜朝她轻轻摇摇头,菊荒立刻抿紧了唇,视若未见地跟着走了过去。等软轿走远,沈燕洛从酒楼里走了出来,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锦帕,细细看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道:
“你定是舍不得的,我且为你收好。”
夜里,将军府书房。谢流年眼神冰寒,看着一身缟素的江柳月,他一脸厌恶之色,冷声道:
“你是什么身份,莫要玷污了这身素白之服,我父亲是不愿看你一眼的。”
“将军不在了,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,我不和你一般计较。”
“你知道奸商冷云吧,你的青梅竹马,就是他无耻小人叛国投敌,害死了我的父亲。他说为了你,甘愿遗臭万年,你们郎情妾意,却把我父母拉去深渊,害得我家破人亡,让我父子二人生了间隙,生生到我父惨死……说来你们真是情投意合,无耻卑鄙倒是如出一辙。”
江柳月脸色一白,强装镇定道:
“你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懂与不懂都没关系,交待了一切的祥瑞已被我送交了官府,而你是要为我父母偿命的。毒酒和短剑,二者选其一,痛痛快快上路吧,莫要堕了你父的一世英名。”
江柳月知道自己今夜难逃一死,索性走过去伸手端了毒酒,仰头饮下,朝谢流年惨笑道:
“你比将军狠多了,若是将军能像你一般狠心,那夜果断赶我出府,夫人……她是不是也不会早早离开人世,你恨我是应当的,你的眼睛和她生得极像,那个精灵一般的女人,将军……”
她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,恍若回到了那个秋日的午后,刚进将军府的她躲在一棵树后,偷看天神一般的林将军舞剑,那个翩跹若蝶粉面含笑的女子,一路分花拂柳而来,她看到素来不苟言笑的冷面将军在笑,眉眼间皆是温柔宠溺,轻声唤那女子阿蝶。她只知他如传闻一般冷面冷心,却想不到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。那一刻,她对那个叫谢若蝶的女子充满了嫉恨之心,发誓以后一定要取而代之,从此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不是她的终归不属于她,他死前定是恨她的吧,在他的眼里,她江柳月的出现,就是一个错误,这一身缟素,更是一个笑话。可是,一眼万年,哪个又能逃得脱,只是可惜,他到死都没正眼看过她呢…….若是她早一些遇见他,也许就不会有谢若蝶,她讨厌那女人的眼睛,于是偷偷让人下药,让那女人眼睛失了光彩,与死亡越来越近,而现在眼前这人,长着和谢若蝶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腹内忽然一阵剧痛,江柳月手一松,杯子坠地,她缓缓倒在地上,口鼻流出血来,却仰着惨白的脸朝谢流年一笑:
“你们恨我也罢,我江柳月无悔。只是京城传闻射穿你父亲心口的箭,是从你手里射出的,倘若传闻是真,谢若蝶倒生了一个好儿子,敢于亲手弑父……”
一旁站着的安伯面色大变,他慌忙上前死死捂住江柳月的嘴,直到她充满不甘疯狂的双眼突出眼眶,气绝身亡。
两天后。将军府傍晚有人造访,安伯看到沈燕洛,心中暗叹:天下竟有人真生得如玉一般,不过比起自家公子,还是略逊了那么一丝丝。他朝沈燕洛拱手道:
“公子,我家将军在书房,请随我来。”
沈燕洛看安伯言谈之间不卑不亢,举止从容沉稳,知道此人在将军府必是有些地位,遂笑道:
“劳烦老伯带路。”
路上,安伯看着院子里依次亮起来的灯笼,不由泪眼模糊道:
“如今的将军府终于有了人气,可惜将军没能等到,要是……将军心里该多高兴。”
“老伯节哀!林致远将军没有走远,他在看着这一切。”
安伯边走便撩起衣襟擦了擦眼,正色道:
“让公子见笑了。我有一事相求,望公子应允。”
“老伯请说,燕洛……自当尽力。”
安伯长叹了一声,说道:
“看你和我家公子年纪相仿,定是处得极好的朋友,想来我家公子,定是能听得进公子相劝的。公子从边疆归来,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,日夜不出。公子自小就是这样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自己默默扛下所有。时间长了,我就怕他有个什么好歹,夫人和将军仅留下这一点骨血……”
“老伯且安心,燕洛自当尽力相劝。”
安伯点点头,在书房门口站定,一脸感激地说道:
“那就多谢公子了。公子快快请进。”
书房内,沈燕洛望着眼前一袭青衫的谢流年,不由心中微动,历经了一场杀劫,眼前的年轻公子眉眼间染上了几丝冰冷和凌厉,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平平静静看过来,竟隐隐闪着利刃的雪芒。谢流年放下手中的书,站起来迎上去笑道:
“沈公子,边境之战多谢你出手相助,公子大义,流年甚是敬仰。”
沈燕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,自去找了个椅子坐下,轻笑一声道:
“你自称流年,看来你还未舍弃了这个名字。好,我也就姑且当你是谢流年吧。谢公子,听你刚刚提及大义,看来你倒是知晓道义的,缘何为人处事之时,却把道义弃置不顾,想不到叱咤沙场威风凛凛烁国新的战神林簧,竟是一个背信弃义毫无担当的卑鄙懦夫!谢流年,我沈燕洛看不起你,更是为她不值……”
谢流年眼中笑意慢慢消失,他转身在椅子上坐定,看着眼前这双喷着火焰的桃花眼,静静说道:
“看来沈兄今夜前来,就是为了大骂流年一顿,好,你继续,我听着就好。”
沈燕洛闻言差点气结,他噌地一下站起来,指着谢流年高声说道:
“不错,今夜我就是来骂你的,你这无情无义的卑鄙小人,我以为她有了你,孤苦无依的人生会得以周全,不再有一丝风雨的侵袭,不料你不但给她带来了狂风暴雨,还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冰雹,那么一株历经千辛万苦,才从大石下挣出一点生机的绿芽,你却要毁了她。你简直是枉为人子,一世英名的林致远林将军前世究竟是作了何孽,才会生下你这样的儿子……”
沈燕洛只觉眼前人影一闪,领口已被谢流年紧紧攥在手中,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眼冰冷森寒,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“
“骂我可以,但不可提及我父母,一句也不可以。这次我且看在你五千精兵的份上,不与你计较。”说完谢流年慢慢松开了手,转身离开。
沈燕洛看着谢流年挺直孤冷的背影,心下懊悔,不由愧疚道:
“我对我一时的口不择言深表歉意,我不该……”
谢流年摆摆手,道:
“罢了,此事不必再提。只是沈兄口里的她究竟是何人,沈兄为了她骂得如此酣畅淋漓,流年却是云山雾罩,不知所以。”
沈燕洛闻言,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,他冷笑一声说道:
“好一个不知所以,谢公子怕是连她的名字也不愿想起吧。我且问你,苏沧桑三个字,你可还熟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