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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锦帕青竹踩踏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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菊荒看了看梅芜,嘟着嘴道:
“梅芜,你生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,就不会点拨点拨我这又蠢又笨的木头桩子?只管取笑于我。”
梅芜噗呲一声笑道:
“这小丫头也会油嘴滑舌了,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学的?菊荒,你可不是什么木头桩子,你是水底的莲藕,灵透灵透的。”
菊荒以袖掩唇,扭头朝苏沧桑笑道:
“姑娘,梅芜这张嘴越发了不得了,睁着眼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。”
苏沧桑眼露笑意只是看着她们两个斗嘴,没有说话。梅芜走到菊荒身侧,附耳轻轻说了一句,菊荒愕然抬头,看到微笑不语的苏沧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。她不由眼圈微红,哽咽道:
“太好了……那天肯定人多,我们得去占个好位子,也能让姑娘看得清楚一些。。”
梅芜强忍住眼中泪意,笑道:
“早就让人定好了,在临街的甘泉酒楼。”
七日后。汴京城门口人山人海,熙熙攘攘乌泱泱一片,到处是人头攒动。人们摩肩接踵挤挤挨挨,个个眼含热望,莫不在翘首以待少年将军的凯旋回归。更有妙龄少女手执一枝腊梅,穿着颜色鲜艳的衫裙,三三两两聚做一处,敷了粉的脸颊在寒风之中冻得微红,皆是眼含羞涩,悄声在议论着什么。路边的酒楼饭肆早早便被人定下位子,如今已是座无虚席。站在路中间朝窗口望去,依稀可见衣香鬓影影影绰绰,偶尔远远望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在窗口一闪,倏忽便隐了去。小一些的茶馆客栈更是人满为患,皆是早早从四面八方远路赶来的人。
甘泉酒楼第二层临街的窗口里面,是一个不大却布置得很是精致的小雅间,东南两面墙上各有一个临街窗口,可远眺可近观,是临窗观景的绝佳位置。苏沧桑三人站在里面,看着领她们进来的小伙计脸带笑容,手脚麻利地摆上各色糖果点心,然后朝她们一笑,弯腰准备退出,梅芜终于忍不住问道:
“你确定没有领错房间?”
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一笑,说道:
“只要三位姑娘是从爱恨泉来的,便没有错。”
“可是,我们定的明明是三楼,二楼这样一个绝佳的位置怎么会轮得到我们……”
“姑娘放心,这位置是有人早早重金预定下来的,言明林将军凯旋回京之日,只有爱恨泉来的人方能住进来。”
菊荒闻言神情一黯,想说什么却又紧紧抿住了唇,她扭头只是看向窗外,一双眼眼神隐晦复杂。梅芜笑道:
“原来是故人相助,我们知道了。”小伙计点点头,弯腰退出雅间。
苏沧桑和梅芜对视一眼,轻轻走到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菊荒身边,和她一道看向窗外。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,风中的冷冽似乎少了几分,倒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。忽然,远处烟尘渐起,隐约中有旌旗招展,铁骑踢踏之声如闷雷滚过大地。人群中嗡嗡议论之声骤然消失,人们俱是精神一振,皆挺直了脖子,探头向前看去。整齐划一的士兵手执长矛,个个精神奕奕气势轩昂,毫无一丝长途跋涉疲累之态,朝他们大步走来。梅芜指着远处队伍中间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,朝苏沧桑喊道:
“姑娘,谢公子来了!”
苏沧桑早已在万人中央,一眼望见了那端姿如竹的少年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熟悉的眉眼慢慢清晰起来。耀眼金光中,少年一身黑色铁甲,薄唇紧抿,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幽冷深邃,如墨青丝在风中飞舞,半掩了似雪容色。下面人群里尖叫连连此起彼伏,一束束开得正艳的腊梅向他抛掷而去,花瓣如雨,扑簌簌落满肃冷黑甲。酒楼各个窗口更是挤满了闺阁千金,个个粉面含春,一双双妙目流连于少年将军脸上,满是痴迷之色。苏沧桑望着这个快要行至楼下的少年将军,风中飘舞的青丝上覆着几片艳色花瓣,,不由轻笑一声:
“阿年,傲雪欺霜的腊梅因你而折尽,你竟夺去了这一城的春色。”
“姑娘,你快看,谢公子后面怎么会跟着一顶软轿,行兵打仗不是不许带女人去吗?”菊荒指着谢流年身后的软轿,一脸诧异道。梅芜看着软轿笑道:
“菊荒,你怎么知道里面坐着女人,也许是疆场之上受了重伤的大将呢!”
苏沧桑看着越来越近的软轿,没有言语。像是为了印证菊荒的话似的,凭空忽然起了一阵怪风,轿帘被怪风卷起,一个端坐轿中的美丽少女出现在苏沧桑眼前,苏沧桑一怔,手中锦帕掉落,却被怪风旋出窗口。她惊呼一声,趴在窗口伸出手,指尖堪堪触着了锦帕的一角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空中飘飘摇摇一个回旋,覆在正好来到楼下的谢流年脸上。他扯下面上的锦帕,仰起头,一双冰寒彻骨的眼眸毫无一丝情绪,朝楼上的苏沧桑看了一眼,随即满脸厌恶地扔了手中锦帕。锦帕被弃置在地上,很快有战马踏上去,人脚踩上去,顷刻脏污一团,若有人上前仔细辨认,当能依稀看见几节铮铮翠竹,在雪中展露峥嵘。这一切苏沧桑恍若未见,她依然沉浸在谢流年望向她的那一眼,冰凉,淡漠,毫无波动,仿佛在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,甚至在他收回目光的一刹那,她看到了几丝厌恶……厌恶,阿年望着她的目光里竟然有厌恶,漫无止尽的悲凉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,苏沧桑趴在窗口,一只手向前伸着,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,寒风无休止地呼呼穿过去,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明暗不定的光斑跳动着。菊荒在一旁哭出声来,她朝楼下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高声喊道:
“谢公子……”
谢流年恍若未闻,头都不曾动一下,朝前去了。苏沧桑这才回过神来,她朝菊荒摆摆手,唇边浮上一丝苦涩,低声说道:
“莫要唤他。”
后面软轿忽然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轿帘,一张美丽的的脸露了出来,黛眉樱口,粉面含娇,唇角一颗红痣嫣然夺目,只见那双盈盈水杏眼恍若不经意地飘过窗口,望了一下天色。在众人的吸气声中,轿帘缓缓垂落。苏沧桑不由一惊,菊荒在旁边咦了一声,说道:
“好奇怪,这个人真像花杏姑娘,就是通身气派绝不是一个农家女所有的。”
梅芜点点头,说道:
“但是真的很像花杏,尤其是那双杏眼,天底下竟然能有这么相像的脸,真是不可思议。”
苏沧桑望着缓缓而去的软轿,忽然感到全身上下,无一不被彻骨的寒意浸透,她不由缩了缩身子。那眉眼酷似花杏的娇美少女,端坐软轿之中,温婉肃宁,娴雅贞静,犹如闲花照水,惹了一池春波,若行走起来,当是袅袅娜娜如弱柳扶风,定是有着说不尽的风流。此女子贵气逼人,不是皇亲也是名门千金,她能随军而行,定是得了阿年的应允。刚才那女子在楼下一望,她在那双水杏眼里看到了一丝轻蔑之态,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,漠然俯视着匍匐于脚下的小小蝼蚁。虽然那女子明明在楼下仰望,却给她一种颠倒时空的错觉,好像站在楼下的小小的人儿,是她,苏沧桑。她不知道那女子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她,她不知道阿年为什么会用那种眼光看她,仿佛她只是不相干的路人。为什么会这样,离开的时候,他明明答应过什么也不弄丢的,却把她生命中最贵重的东西遗失了,那颗属于苏沧桑的心,落在了何处,她什么都不知道,又该如何去寻找……
“姑娘……”梅芜张开双臂,慢慢拥住眼前脸色惨白抖作一团的女子。房门忽然被推开,沈燕洛从外面走了进来,菊荒眼里现出惊喜,脸上蓦地浮起两团红云,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,确认没有什么不妥,便笑着迎上去,轻轻说道:
“沈公子,你……”
沈燕洛看也没看她,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去,由于走得太过匆忙,带起一阵风,乱了菊荒额前的碎发。菊荒心中漫过一阵痛楚,她转过身,看到沈燕洛站在苏沧桑面前,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恐慌,她听见沈燕洛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:
“苏沧桑,你不要吓我……”
“我没事,谢谢你,沈公子,给我预订了这么好的位置,定是花了不少银子,回来……”
沈燕洛看她开口说话,方放下心来,他眼里闪过一丝苦涩,却佯装怒道:
“苏沧桑,你竟然说出这话,还当我是朋友吗?你再敢说银子我跟你急!”
苏沧桑咳了一声,忽地吐出一口血来,梅芜大惊,哭道:
“姑娘……”
苏沧桑站定身子,伸手欲拭去唇角血迹,却发现手里空空,才想起锦帕遗落,谢流年冰凉冷漠带有些许厌恶的眼眸浮现在眼前,她心中一痛,口里又吐出血来。梅芜含泪取出锦帕,轻轻拭去苏沧桑唇边一缕嫣红,说道:
“姑娘,你别说话了。”
沈燕洛看着眼前眼神哀戚,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的少女,心如刀割。他为她定下绝佳的位置,只为能让她现出欢颜,她想见的人不是他,她一直等待的不是他,甚至,陪在她身边看她露出欢颜的也不是他,这又如何,即使心被一寸寸撕裂,只要她在笑,他就也是笑着的。可是,当他躲在隔壁,看到那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,扯下覆在脸上的那方锦帕,冰冰凉凉地望过来时,他便知道她不会笑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