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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见卿怎敢掩面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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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流年看着垂首不语的花杏,不知为什么,总感觉心里怪怪的,眼前这女子,形容相貌言语神情,分明就是涧州之时的花杏,所述遭遇也无什么可疑之处,可是正是这毫无破绽之处的巧遇,让他有一种错觉,仿佛她很早就在这里,等着他的出现。他不由暗自摇了摇头,赶走脑里这奇怪的想法,花杏又不是一个会掐指卜算的神仙,怎么能提前预料到他要经过此地呢!看来是他想太多了。那年若不是花老伯的收留,他可能早已葬身于大雪之中,花杏是花老伯遗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骨血,无论他临终是否托孤,他谢流年都不会对花杏置之不顾,无论怎样,都要让她衣食无忧。想到这里,他面色柔和起来,轻声道:
“你且安心住下,待大军休整过后,随我一道回汴京。”
“好,一切由公子安排。”
夜深人静,驿站西侧一间厢房内,花杏摘下发间的银簪,一头青丝如瀑垂落,她褪下身上的旧布衫裙,露出里面莲青色的绉纱长裙,待她抬起头来,眉眼精致,一双水杏眼盈盈流转之间,端庄娇柔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媚意,唇边一颗红痣嫣然,犹如胭脂点在雪白的面上,凭空添了几丝魅惑,赫然是年华的模样。她微微一笑,摊开掌心,一片蓝色心形花瓣静静躺着,泛着幽幽蓝光。她低头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,只见那蓝色花瓣开始皱缩,很快凝成一滴烛泪的形状,蓝光萦绕。她看着雪白掌心里的蓝色幽光,唇边慢慢浮起一丝苦涩:
“为了你,我去了阴寒至极的幽云山,历尽千幸万苦,在漫山的蓝色花海之中,找到这片传说中能重塑记忆的勿忘我,为了练出蓝色烛泪,我的花魂几乎失去了大半修为,但是我无悔。今夜待你吃了这勿忘我之后,谢流年,我就是你生生世世永远也忘不掉的人,你我之间,再无他人。”
驿站书房。烛光摇曳之中,谢流年从怀里掏出一封浸染着血迹的书信,信封完好无损,有几处被血迹模糊,只余一团墨痕,已然辨认不出字迹。这封信本是一个蛮夷士兵所得,趁两兵交战混乱之际,他浑水摸鱼,想着能从林致远这个烁国大将军身上搜出一些银子,不料只掏出了这封染着血迹的信。这蛮夷兵正要细看信封上的文字,只觉眼前寒光一闪,就被一个疾冲过来的白甲小将一剑洞穿。倒地之时,他看见白甲小将一双冰寒彻骨的狭长凤眼,淡淡扫了他一眼,弯腰捡起弃落在地的书信。这封信在谢流年怀里静静躺了很久,今夜被他拿了出来。谢流年摩挲着还带有些许体温的信件,凤眼里涌动着哀戚。良久,他撕开信封,里面是长长的五页宣纸,字字力透纸背,除了浸染上的干枯血渍,还有团团已然干涸的斑驳泪痕。谢流年定了定心神,缓缓展开……
林簧我儿:
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为父也许已不在人世。你我今生父子一场,却落得如斯境地,可悲可叹。因我之无心错失,害你母亲抑郁而终,此生我无论如何去做,都难逃脱罪责。篁儿,看你母亲眼神木然,一日日失了鲜活之气,慢慢枯萎,为父心中之痛,无以言说。阿蝶是我林致远少年时便已约定三生的人,犹记得那天冬日下午,路经瑾王府梅园,雪落在缀满白梅的枝头,一时分不清哪处是雪,哪处是梅。正在我驻足之时,那个精灵般的女子从梅园深处缓缓走了出来,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,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,她似一只误入冬雪的蹁跹蝴蝶,乱了四季,也乱了我的心。篁儿,有一天等你遇上了你生命中的女子,当会明白为父与你母亲的一眼万年。人生百年,能遇上阿蝶,我林致远再无他求。后来有了你,篁儿,你是上天给我的第二个惊喜。犹记得你幼时张着和阿蝶一模一样的凤眼,瞧着为父,软软糯糯唤我阿爹,我的心都化了…….本以为身边有阿蝶有你,我的人生得以圆满,谁料突然横生枝节,家里的笑声一夜之间支离破碎……篁儿,为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,只是总觉得事有蹊跷,那夜醉酒,我喝下祥瑞端来的一杯醒酒茶之后,便不省人事,醒来后就看到江柳月一脸是泪在身旁,可是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向来少酒,那日是因朝堂争论心绪低沉,故而贪了几杯,也就是感觉有了几分醉意,怎地喝了醒酒茶之后反而是人事不省呢?我也曾私下问过几次祥瑞,可每次他都是赌咒发誓,哭天抹泪的,仿佛是我的质疑给了他天大的委屈,最后都是不了了之。篁儿,我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去找阿蝶,我无颜对她。你一定要彻查此事,弄个水落石出。倘若为父……是清白的,你再去沙场之上收敛我的骸骨,与你母亲葬于一处。倘若为父……我真做下错事,就不要再去打搅阿蝶的安宁了,想来她也必是不想见我的……
……
……
谢流年看完长长的五页纸,早已是眼泪纵横,信纸上泪痕新渍叠着旧渍,墨迹团团晕开。他把信纸一寸寸铺平,叠好,装进信封,放进怀内。他刚想吹灭蜡烛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笃笃敲门。
“谁?”他沉声问道。
“我是花杏。白日看谢公子为国事忧心唇角开裂,特意熬了润肺降火茶给公子饮用。”
“花杏,虽然你我情同兄妹,但夜深多有不便,明日再喝不迟。”
“是花杏考虑不周了,只是我太过担心公子所致,那我把茶水放于门口,花杏这就离去,公子记得趁热饮用。”
“好。”
等到门口脚步声完全消失,谢流年方打开房门。门口右边地上放着一个黑漆托盘,上面半碗茶水清澄碧绿,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寂静无人的四周,弯腰端起托盘,回了房间。略一沉吟,他把那半碗茶水倒在几案上面的花盆之中。在他转身之际,一道蓝色幽光一闪,花盆里袅袅浮起一丝蓝烟,缓缓飘向他,在他身边盘旋了片刻,倏地隐进了他的身内。他身子一颤,目光登时变得迷离起来。房门忽然不打自开,年华一步步走了进来,她停在谢流年身后,烛火摇曳中,唇角那颗红痣更是嫣红如血。她轻启朱唇,低低唤道:
“阿年,我是年华……”
谢流年回头,看到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对他一笑,纷至沓来的记忆朝他蜂拥而来,顿感头疼欲裂,旋即陷入昏迷之中。他好似沉浸在一个长长的梦境里,怎么也醒不来。梦里有一个唇角长着一颗红痣的美丽女子,她叫年华,是他自幼便定了娃娃亲还未过门的妻子。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。年华爱花,他便写了许多关于花的诗,向她吐露心声。郎有情,妾有意,此次出征之前,年相府梅园里,他朝她许下诺言,若凯旋,当铺十里红妆迎卿归。谁知自他走后,年华放心不下,偷偷离开相府,孤身一人一路追随而来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他方悠悠醒转,张开眼睛,看见微微晨光中,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着。他轻轻走到女子身后,女子回过头来,朝他嫣然一笑,轻轻说道:
“阿年,你醒了。”
汴京城。爱恨泉酒楼后院,菊荒眉飞色舞滔滔不绝,站在正在作画的苏沧桑面前,说着大烁国新一代战神的丰功伟绩。她一脸惊叹,感慨不已:
“姑娘,你不知道酒楼里的人都是怎么说的,说那林致远父子二人都是天生的将帅之才,个个皆能以少胜多出其不意致胜,儿子林簧却是更胜一筹,以区区三万兵力,打得蛮夷七万大军哭爹叫娘伤亡无数,吓得他们龟缩在罗嘢城内,不敢出面,只能赔款割地求饶,林簧点名杀了卖国投敌的奸商,也算是给其父报了仇。只是可惜不在战场,没能亲眼目睹小林将军的绝世风采。”
苏沧桑停下手中的朱毫,目光却是投向了远处,似自言自语般轻轻说道:
“你心里当是极其难受的吧……”
菊荒一怔,问道:
“姑娘,你在说什么,谁会难受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待林将军凯旋归来,我们去城门口去迎接。”
菊荒更是摸不着头脑了,她一脸迷茫地说道:
“姑娘,菊荒更不明白了,为什么要去迎接林将军,我们就在酒楼上面远远看一眼就行了。”
梅芜从外面走进来,笑道:
“菊荒,你怎么这么多废话,姑娘说去,那定是要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