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38、一抔净雪掩风流

　　空中飘着的霏霏细雪，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鹅毛大雪。漫天大片大片的雪花，被裹挟在低低呜咽的北风之中，犹如盛装出场的舞者，水袖轻扬衣袂飘飘，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，旋出生命中最后一次的舞曲。远处战车上林致远低垂着头，仿若沉沉睡去一般一动不动，隔着漫天飞舞的大雪，谢流年看不见那支穿透黝黑铁甲……他亲手射出的的箭矢，就像看不见那些汩汩涌出，慢慢濡透铁甲的鲜血。漫无边际的悲伤无声无息，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，他的心似被一把看不见的尖刀在凌迟，人群中渐渐有人在呜咽。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，薄唇紧抿，密密的长睫上落满了雪，掩住眸中翻涌的风云，他手中承影剑朝前一指，高声说道：
　　“捐躯赴国难，视死忽如归。蛮夷杀我同袍，屠我子民，今日必要他血债血偿，兄弟们，青山处处埋忠骨，何须马革裹尸还，战鼓擂起，给我冲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座下黑马已像离弦的箭一般，向南蛮军疾驰而去，几个南蛮兵还未反应过来，已被冲进阵营的他挑与马下，南蛮兵顿时乱做一团。而此时烁军旌旗招展，战鼓声声震天，烁国士兵潮水一般涌过来。
　　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，最终以蛮夷兵败收场，双方损失惨重，到处是残肢断骸，骨碌碌滚落的头颅上，是不肯闭合的眼睛，落在地上的雪已然融化，和冷凝的血混作一处，透着嫣然的红。早已逃回城的王思懿站在罗嘢城城墙之上，望着城下丰神清姿凤目深邃的少年将军，神情苦涩。虽然说向来是虎父无犬子，可是这个林簧也着实让人惊艳，看上去是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，眉眼间的儒雅与其父如出一辙，一双眼却古井无波，让人始终琢磨不透，偏又性子狡猾，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。战场之上的杀伐果断，身先士卒的勇猛，出其不意的战术，让他夺得先机，以致蛮夷七万大兵溃不成军，节节败退。七万大军啊，他割地掏银子苦苦图谋而来的七万雄兵，就这样被三万多烁国士兵杀得落花流水，再无招架之力，而始终冲在最前面的南蛮四万大军更是伤亡惨重，几乎折损了大半。他重重叹了一口气，朝城下高声喊道“
　　“林将军，南蛮认输，愿意求和。”
　　谢流年眯着一双凤眼，看着城墙上的于思懿，沉声说道：
　　“既要求和，，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，先把那个通敌叛国的烁国商人交出来。”
　　于思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雪白的冷云，说道：
　　“冷先生，对不住了，请你体谅本王的苦衷。”
　　冷云面露愤恨之色，冷笑一声说道：
　　“大王是要过河拆桥吗？”
　　“冷先生，虽说你是架了桥，可是这桥也太不结实了，不仅让我胞弟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，还几乎把我南蛮大兵折损殆尽，这桥，本王是再也不敢走了。来人，送冷先生出城。”
　　两个南蛮士兵面无表情地走出来，丝毫不理会冷云的大喊大叫，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，推出城门。谢流年看着眼前这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，只见他面相儒雅，长着一双颇为精明的丹凤眼，此时这双死死瞪着他的丹凤眼却欲喷火，闪着莫名的仇恨。谢流年举起手中的承影剑，沉声说道：
　　“第一剑，为穆州城破之时枉死的烁国子民。”
　　说完手中承影剑狠狠刺下，冷云只觉身上一阵剧痛，一股血箭飙射而出。
　　“第二剑，为我大烁国战死沙场的每一缕英魂。”
　　第二剑拔出来的时候，冷云跌倒在地，口里涌出血来，他惨然一笑，眼中恨意却愈加浓烈。他吐出一大口血，一字一句问道：
　　“林簧，难道你一点都不想知道，我眼中恨意从何而来，我苦心竭虑图谋这一切，不惜身后背上千古骂名，真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？”
　　谢流年并不搭话，手中承影剑已然举起。
　　“慢……”冷云捂住胸口血洞，脸色雪白，一双丹凤眼里却慢慢露出温柔之色，唇边绽开一丝苦笑，“林簧，冷云自知今日必死无疑，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听，为了她今后能有一方庇佑之所，我都要说出来。你府上住着的江柳月，本是我的青梅竹马，可是因为家穷，我一直不敢前去提亲。后来随叔父外出经商，与她约好一年之约，谁知等我回来，她已与他人定下婚约，不顾我苦苦哀求，她执意要嫁。我冷云自小爱她慕她，视她为仙子一般的人物，怎能容他人玷污，我略施伎俩，那短命鬼便在新婚之夜暴毙身亡。就在我以为我终能抱得美人归之时，你的父亲林致远出现了，这个家有娇妻爱子，表里不一的男人，对我的心上人花言巧语大献殷勤，骗得美人心后，却把她关进尚书府这个牢笼，让有情人生生分开，相见比登天还难。现在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终于死了，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，也可以去为我所犯下的罪孽来赎罪了。只是可怜了柳月，孤苦伶仃在这世上，好生可怜，林簧，我求你看在她对你父一片痴心的份上，给她一方容身之处，护她余生衣食无忧。所有的恨由我来承担，来吧…….”
　　冷云说完便闭上了眼睛，可是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来临，他听到一个冰寒彻骨的声音缓缓响起：
　　“看来你要失望了。我父亲母亲皆因江柳月而死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，你说我会如何待她？还要告诉你一个真相，我父曾经三番五次掏银子，让江柳月出府另居，她就是死皮赖脸不肯搬离尚书府。看来你所谓的青梅竹马，心里丝毫没你的容身之地呢！”
　　他蓦地睁开眼睛，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眸光平静，薄唇开合之间，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，他用带血的手死死捂住耳朵，大喊道：
　　“不可能，你在骗我……”
　　少年将军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是真是假，等江柳月下了地府之后，你再去问她吧。”
　　说完举起手中承影剑，高声说道：
　　“第三剑，为我大烁国陨落边疆的战神……林致远将军。”
　　只见冷光一闪，承影剑已刺穿了冷云的心口。冷云仿佛不知道疼似的，一双眼木然，只是望着已然放晴的天空，气绝身亡。
　　三日后，汴京派来了使臣，与南蛮商议赔偿诸事。自此，少年将军林簧一战成名，被人誉为大烁国新的战神，烁国上下无一不在感慨林家父子的骁勇善战，偏偏长得清姿玉容玉树临风，儒雅中自有凛然之气。就在硕国大军班师回京的路上，驿站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女子，说是林簧的故人，吵着闹着非要见上少年将军一面，不然就要断了吃喝，饿死在驿站门前。士兵不敢擅自做主，飞速报于孙参谋。林簧听孙参谋说完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，沉吟片刻，说道：
　　“带她进来吧。”
　　不久，一个满脸脏污的年轻女子随孙参谋走了进来，谢流年抬头，便看见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。他腾地站了起来，望着眼前的女子，一脸不可置信之色，孙参谋见状，笑着轻轻退了出去。那女子望着端坐案后，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，，一双盈盈杏眼里慢慢聚满了泪水，颤声说道：
　　“花杏终于见到你了，谢公子。”
　　谢流年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
　　“后来我去青花楼找过你，她们说你被杜冕带走后便不知去向，为此杜冕还赔了青花楼一大笔银子。我也去找过杜冕，他告诉我说你已投河自尽，当时你们正在船上凭栏远眺，毫无预兆你便投了河，因为水流湍急打捞无果。花杏，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……想不到我们兄妹二人，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。”
　　“当时我只是失足落水，昏迷之后顺水漂流，幸亏被一个船夫发现，把我救上小船。谁料此人看似忠厚老实，实则包藏祸心，见我长有几分姿色，竟然想要强迫于我。好在被我言语稳住，趁他松懈之际，我寻得一个时机逃了出来。从此一路流落，受尽苦楚。昨日在路边乞讨，正遇上大军凯旋回来，竟然在大军中看到了端坐马上的谢公子。花杏便一路赶来，想确认一下，想不到真的见到了谢公子……”
　　谢流年点点头，问道：
　　“不知花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，可愿随我回汴京？我既然答应了花老伯，你我就是兄妹，必会护你一世衣食无忧。”
　　年轻女子垂下眼睫，掩住眼内的苦涩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花杏以前不懂事，做了许多不知所谓的事情，如今我早已看清了一切，你永远都是花杏的兄长，花杏愿意随谢公子回汴京。”
　　“你能这么想，自是再好不过。放心，汴京优秀的年轻儿郎很多，他日我定能为你觅得佳婿。”
　　“谢公子……”
　　年轻女子故作娇羞地垂下头，眼色阴沉，唇边却慢慢浮出一丝诡异的笑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