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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再见只是梦中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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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流年眼风淡淡扫过对面战车之上被绑的那个人,只见他乱发半掩颜面,熟悉的身形消瘦无比,一双眼却是湛然有光,朝他直直地看过来,四目相对,那人很快垂下头来,一动不动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多年未见,相见却是在刀光剑影之中,谢流年心内一痛,脸上却依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沉静之态。他缓缓抽出身后的承影剑,众人只觉眼前幽光一闪,一股冷锋森然割面。他以指腹轻轻滑过雪刃,朝于思懿哂然一笑,说道:
“废话真多,唧唧哇哇的着实让人生厌。林簧应战了。”
如此明晃晃的嘲讽,直把于思懿气得七窍生烟,他强按下心头怒火,刚想催马上前,忽然身后有人低声喊道:
“大王三思,莫要着了对方激将之计。此人城府极深且太过狡猾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步步为局,句句激怒大王,此时出战,大王盛怒之下,极易露出破绽,难以顾及首尾,正是中了此人计谋。”
于思懿闻言大惊,不由出了一身冷汗,这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手段果然了得,寥寥数语就轻轻松松引起他滔天怒火,绝对是不容小觑。他哈哈一笑,随手一指身边一个挎刀的彪形大汉,说道:
“你,下去掂掂他的斤两。”
那彪形大汉点点头,策马向谢流年奔去。谢流年背后闪出一名中年大将,他手中长茅一指正拍马过来的彪形大汉,朗声笑道:
“杀鸡焉用牛刀,来来来,且让本将来会一会你这蛮夷小儿。”
说完拍马迎上,二人也无二话,俱是怒目相向,登时厮杀在了一起。于思懿回头朝身后的一位中年男子拜了一拜,说道:
“多亏冷先生提醒。先生谋略过人,素来有智多星之称,若不是先生妙计,穆州也不会倾覆得如此容易,只是没料到林致远竟是抱着同归于尽之心,哪怕身处危境也要掷出青锋宝剑,刺死十丈之外的胞弟,让本王痛失手足。现在两军对垒,大战一触即发,以先生之见,该当如何,请先生给本王指条明路。”
中年男子慌忙闪开,低头拱手道:
“大王言重了。我冷云与思祁将军一见如故,思祁将军惨死,也是我思虑不周所致。用我们中原的话说,林致远就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但是哪怕他是一块顽铁,是人就有软肋,他无父无母,妻子已逝,仅留一子,名林簧……”
于思懿闻言大惊,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,颤声道:
“先生说什么,林簧,难道……”
于思懿慢慢把头转向对面一身银白铠甲的少年将军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冷云望着战车之上垂目不语的林致远,眼里迸射出仇恨,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丝残酷的笑,他点点头,声音不含一丝温度地说道:
“不错,正是大王心里想的那样,他就是林致远之子林簧,是林致远的软肋,同样,林致远也是林簧的软肋。大王,咱手里握着这样一张王牌,还怕他们父子二人不乖乖就范?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于思懿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,他指着林簧笑道:
“好!好!好!好一个上阵父子兵!”
众人被他笑的莫名奇妙,正在交战的那彪形大汉本就是渐渐处于下风,几乎快要招架不住,闻见笑声更是心神一震,只听咣当一声,大刀脱手,瞬间被中年大将手中长茅挑于马下。于思懿恍若未见,只是朝谢流年高声叫道:
“林簧小儿,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狼心狗肺,难道连你亲生父亲的性命也不顾了吗?睁大一点你的眼睛,仔细看看,这人是谁?”
话音刚落,中间蛮夷士兵退向两边,露出一辆战车来,一个人垂着头,被绑在上面。冷云大步走上前来,伸手想要去拨开那人垂在眼前的乱发,忽然战车上被绑的人一扭头,使劲啐了他一脸,乱发掩着的的凤眼里满是讥诮。冷云大怒,拔出身侧一位士兵的长剑,面色狰狞,口中骂道:
“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的东西,给我去死吧!”说完就要朝他心口刺去。
“冷先生且慢……”
于思懿疾冲过来,一把抓住了冷云手里的长剑,瞬间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流出。冷云忙弃了长剑,走上前查看于思懿的伤势,于思懿挥了挥手,说道:
“无妨,林致远还有用处,姑且让他多活一个时辰。”
冷云垂下眼帘,掩去他眼里的仇恨,低声说道:
“是冷云性急了,险些坏了大王的大计。”
于思懿哈哈大笑,拍了拍冷云的肩膀。冷云上前一步,伸手指着战车上面的人,朝谢流年狂声笑道:
“林致远在此。林簧,你父亲手筋脚筋已断,为了防他意志薄弱去寻死,我们日日给他灌下软筋散。对了,刚才出城之前,我们还给他灌下足量的软筋散,他现在可是等同废人,不,连废人也不如,整个就是一个爬行不了的软脚虾。林簧,现在我命令你和你的大军马上扔下手中武器,退后一百米,快点,不然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,用钝刀慢慢割下他的人头,让你们父子二人今日对疼的感觉铭心刻骨。”
战车之上绑着的那人缓缓抬起头来,乱发散向两侧,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来,一双凤眼慢慢扫过对面的烁国大军,最后在谢流年的脸上停了下来,他死死盯着谢流年,微微启唇,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。烁国士兵全都震惊在地,尽管眼前之人蓬头血面骨瘦如柴,但他们仍然能一眼看出,此人就是烁国的战神林致远将军。而谢流年此时心里似有尖刀剜入,瞬间痛入骨髓。他恨自己的目力竟然如此之好,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居然能清晰地看出那人的口型,他反复说着的那三个字是‘杀了我’……他能看到那双死死盯着他的凤眼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,有义无反顾的决绝,有坦然欣慰,还有埋在极深处的……..无声的眷恋和不舍。他转过头去,闭上眼睛,再张开时已然是古井无波。他神情平静,伸手从身后箭囊里抽出一支黝黑箭矢来,慢慢拉开铁胎弓,森然剑尖正对着战车之上的林致远,冷声说道:
“林将军,他们不舍得杀你,我来。”
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,不可置信地看向端坐马上张弓搭箭的少年将军,只见他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里毫无情绪,细白如瓷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稳然如山,与黝黑铁弓形成极是鲜明的对比。于思懿更是瞪大了一双眼睛,他颤抖的手指向谢流年,叫道:
“好一个林簧,你竟然要弑父,你可知一旦担了这恶名,你将被世间所不容,人人得而誅之!”
谢流年并不答话,只是盯着林致远,一双凤眼里迸射出恨意,语气淡漠犹如他的神情一般,冰寒彻骨:
“世人都说父慈子孝,林将军,你负了对你情深意重的发妻,致我母亲年纪轻轻就撇下幼子含恨归天,你扪心自问,对你的儿子林簧,你慈吗?”
战车之上的林致远看着谢流年,许久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既然父不慈,子又为何要孝?娘在那边多年,定是十分孤冷,父亲,儿子送你下去陪娘可好?”
林致远点点头,闭上眼睛,掩住眼中的暗潮,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。于思懿策马上前一步,举起大刀挡在战车前面,高声喊道:
“林簧,男人三妻四妾自是寻常,你母亲早死是体弱之故,你怎么能不讲伦理纲常,亲手弑父,看你也是仪表不俗人模狗样的,怎的不辨是非曲直,心肠如此歹毒!”
冷云看着谢流年冷笑一声,道:
“小子,收起你那花花肠子,别在我们眼前玩瞒天过海这一出,你以为你端着一副冷血冷情的模样,说上几句狠话,我们就信了你不成?幼稚至极!”
“可是,冷先生,本王看他眼中恨意不假…….”
“恨是真的,潜伏在表象之下的爱也是真的。大王,此人年级虽轻,城府却极深,我们千万莫要被他所表现出来的假象迷惑。”
于思懿点点头,朝谢流年喊道:
“林簧听着,我于思懿敬重你们父子二人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,如果能归附于我,本王今日承诺,他日一统了天下,许给你们父子二人半壁江山。如此你与你父不必死别,更可享一世荣华,可好?”
谢流年冷哼一声,没有搭话,只是一双凤眼微眯,瞄准了战车之上的林致远。林致远垂着头,一动不动,只是谢流年却看到他拼命挺直的胸膛,不觉他感觉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。孙参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含泪喊道:
“将军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”
身后轰隆隆似滚雷炸响,烁国大军俱双眼含泪,跪在了地上。谢流年闭了一下眼睛,陡然张开,嘶吼了一声:
“阿爹……”
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嘶吼,一支黝黑箭矢疾射而出,而战车之上的林致远猛然抬头,他唇角含笑,一双凤眼里缓缓流出泪水,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谢流年,任凭黑色箭矢没入胸膛。泪眼模糊中,谢流年看到他身子一颤,唇角涌出血来,却是嘴唇微张,对着他轻轻喊道:
“簧儿……”
仿佛儿时阿爹出征之前,立于门前对他的一声轻唤。年幼不谙世事,总以为来日方长,阿爹只是出了远门,他日终能回归。稍大后被怨恨遮眼,逼着自己忽视战场之上的残酷,不去想刀剑无眼,如今喊出一声阿爹,却已不是生离,是再也没有相见的死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