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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去留肝胆两昆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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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大海目眦欲裂,他一步冲上去,扶住摇摇欲坠的林致远,悲声喊道:
“将军……”
林致远面如金纸,许久,方缓过气来,他站稳了身形,语音颤抖,艰难吐出四个字来:
“匹夫……误国。”
张大海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,说道:
“幸亏将军有先见之明,各个路口都安排有重兵把守,如今兄弟们都在誓死抵抗,只是恐怕坚持不了太久,将军,我们该怎么办?”
林致远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十六岁就跟随在他身边,杀敌无数,浑身上下伤疤压着伤疤,战场上被敌人用一把长剑刺进肚腹,眉头都不皱一下,如今却像孩子般抹泪,若不是眼前山穷水尽,这个铁打的汉子何至于此!可是,除了死守,无路可走。他站直了身形,一双深邃的凤眼里充满了坚毅,声音悲凉而铿锵:
“张大海听令:传令下去,坚守路口的兄弟们,身死无足惧,穆州不能在我们手里失守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绝不撤退,人在,穆州在,我们誓与穆州共存亡!”
眼前的将军长身玉立,黑色儒衫,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的惨白掩不住眉间的儒雅,在这生死攸关之际,偏又一腔孤勇,字字句句掷地有声,可撼云天。张大海不由拜倒在地,含泪说道:
“张大海听命。”说完起身倒拖长戟决然而去。
林致远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,拉开剑鞘,一痕森然雪光乍现,隐隐有铮铮剑鸣,寒气逼人双眼。他用指腹慢慢抚过雪刃,神色凄怆,眼中却露出绝然之色,低声道:
“青锋,你也渴了好久了。走,随我前去最后痛饮一回蛮夷之血,只醉……无归。”说完取下挂在墙上的黝黑铁甲披在身上,提起青锋剑,大步走出府衙。
火把通明,穆州城内白日最为繁华的路口战况尤为激烈,早已是血流成河,林致远一身黑甲出现在众人眼前,他神色肃穆,缓缓举起青锋剑,踩着鲜血,一步一步走向蛮夷大兵。南蛮兵士眼露惧色,不由双股战战几欲逃走,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大声惊呼:
“杀神林致远来了,快逃命啊!”
话音未落,只见乌泱泱的南蛮大军忽然大乱,哗的一声潮水一般向后退去,个个哭爹叫娘抱头鼠窜。南蛮王胞弟于思祁骑马在后观战,见状大惊,忙高声叫道:
“关城门,快关城门。”
一阵兵慌马乱之后,厚重的穆州城城门被南蛮兵关了个严严实实,仍有少部分南蛮兵逃到了城外,望着缓缓关上的城门惊惧不定。于思祁手中大刀朝天一指,高声喊道:
“南蛮士兵听着:谁要是再后退一步,格杀勿论!大家都不要惊慌,先听我说……”
此言一出,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。于思祁看着不远处提剑而立的黑甲将军,大声说道:
“本帅早已得到消息,穆州城内断粮,所有马匹都被斩杀殆尽,林致远的五万大军每日只以稀粥果腹,而且只能得个半饱,他们早已饿得手软筋疲,毫无作战之力,不足为惧。兄弟们,给我冲,杀一个烁国士兵者,赏银十两,杀烁国大将一员者,赏银百两,斩杀林致远者,赏黄金千两,活捉林致远者,赏黄金五千两!”
于思祁话音刚落,南蛮大兵一阵哗然,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,满脸兴奋,看着眼前的烁国士兵,仿佛是看着白花花的一堆堆银子,眼里现出贪婪之色。更有胆大的,看着平日令蛮夷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林致远,慢慢褪去了恐惧之心,暗地里摩拳擦掌,蠢蠢欲动。林致远冷笑一声,剑眉微挑,一双凤眼里满是不屑,斜睨着面前乌泱一片的南蛮大兵,高声笑道:
“呵呵,想不到我林致远的命这么值钱!你们哪个想要的,尽管放马过来,我林致远来者不拒,个个奉陪到底!”
张大海哈哈一笑,双目一瞪,手中长戟朝前一指,大声叫到:
“哪个毛贼来取老子的项上人头,来呀,老子也奉陪到底!”
身后奔雷一般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人在,穆州在,人亡,穆州亡……”
烁国五万大兵,面色萎黄,却个个身如青松,眼神凛然,声音高亢悲怆,后面穆州百姓越聚越多,一手高举火把,一手紧握锄头铁镐,半大的孩童手持棍棒,个个横眉怒目,眉间坦荡从容,俱是一副赴死之态,南蛮大兵不由又心生退意,双腿颤抖。于思祁大刀一挥,朝林致远一指,高声喝到:
“你们早已是强弩之末秋后鸣蝉,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,真是个个愚蠢至极!兄弟们,千万不要被他们的假象迷惑,他们撑不了太久,既然他们一心求死,我们南蛮大军就索性成全了他们。想想白花花的银子,想想膘肥体壮的骏马牛羊,还有穆州城内娇媚如花的漂亮女人,杀了他们,这些都是我们的,都给我冲……”说完他一拍马背,直朝着张大海冲过来。南蛮大兵紧随其后,双方短兵相接,展开了一场恶站。
不闻号角鼓鸣,唯有厮杀声惊天动地,顷刻间残肢断臂横飞,血流成河。夜色渐渐褪去,如钩弯月不知何时已然失去了踪影,星子悄然隐没在云层之中,仿佛都不忍目睹这人间惨象。林致远手中的青锋宝剑犹如灵蛇一般上下翻飞,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,忽然一支黝黑弩箭破空而来,直奔他面目疾射而去,前方几米处的张大海往前一扑,弩箭透胸而过,蒙蒙晨光中,他回过头来朝林致远一笑,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:
“将军,兄弟我先走一步了。”说完轰然倒地,身边一南蛮兵手起刀落,割了他的头提在手中。
“大海……”林致远心中一痛,喷出一口血来,他摇了一下身子,面色愈发惨白,一双凤眼慢慢变红,手中青锋宝剑飞出,直直没入那南蛮兵胸口,直到心口一疼,那南蛮兵方意识过来,他瞪大眼,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青锋宝剑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林致远冷冷目光一扫,周围的南蛮兵哗地一下四散逃开,他走过去,捧起张大海的头颅,轻轻放回张大海的身体上边。然后俯身从那南蛮兵身上唰地抽出了青锋宝剑,鲜红的血飞溅而出,落了他满脸满身。他眯起眼睛,提剑一步步走向射出弩箭的南蛮兵。那南蛮兵满脸恐惧,双腿发软,还来不及喊叫,就被青锋剑刺穿了心口。
天色已经大亮,穆州宛若修罗场,成了人间地狱,一片死寂,遍地都是死人,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,令人作呕。谢流年领兵来到这里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间地狱。他心内一沉,弯下腰,仔细辨认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一中年大将走上来低声说道:
“林将军,看来我们来迟了,这南蛮子穷凶极恶,竟然屠城,妇孺老者竟也未能幸免,林致远将军他们怕是已遭了毒手。”
谢流年沉声道:
“孙参谋请吩咐下去,粮草安顿好之后开始清路,凡是穿有烁国衣物者,不论军民,皆厚葬。林致远将军务必……死要见尸。”
“好,我这就吩咐下去。”孙参谋说完低头匆匆离去。
穆州街道上,到处都是搬运尸体的人,谢流年一路走来,神色凄惶。每看见一俱穿有黑甲的尸体,他都要仔细辨认一番,他害怕错过那张脸,他更害怕看见那张脸。终还是迟了,皇上生性多疑,对舅父的举荐,总是举棋不定,过了五日之后不知为何,,终于点头应下。接过帅印之后,他一路上马不停蹄,驿站都不肯多留半日,谁知还是迟了一步。看着满城的尸体,遍地冷凝已然褐色的血,他能想象得到当时战况之惨烈,如今他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不知是死是活,倘若他真的不在这世上……谢流年闭上了眼睛,心内一阵抽疼,他根本不敢去想,也不愿去想。
天色已慢慢变黑,暮色四合,塞外的秋天裹挟着浓浓的寒意,行遍了大半个穆州城的谢流年,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看着来来往往搬运尸体的士兵,面色哀痛。孙参谋匆匆走过来,说道:
“尸体已清理完毕,仍未见有林将军。将军不必太过忧心,没有找到林将军,也许还有生还的希望。”
“好。兄弟们辛苦了,让他们吃些饭食,早些歇息去吧。”孙参谋点点头,刚要离开,忽然左边路上一阵喧哗,有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。一个长着圆圆娃娃脸的士兵,快步朝他们跑过来,说道:
“将军,我们在一所民居发现一个活人,看见我们就跑,行迹十分可疑。”
谢流年看着被反剪两手带过来的中年男子,只见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一副文人打扮,就说到:
“松开他,我来问话。”
中年男子身后的士兵松开了他,他揉了揉胳臂,嘟囔道:
“疼死我了,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也不知道下手轻些。”
谢流年轻声说道:
“是我们鲁莽了些。只是穆州城如今已是一座死城,先生如何会毫发无损?”
中年男子看着谢流年,小心问道:
“敢问将军,可是自汴京而来的援军?”
谢流年点点头。中年男子闻言忽然跪下,嚎啕大哭道:
“你们可算是到了,可是穆州已空,可怜了一城百姓,男女老少尽被斩杀……”
周围人皆红了眼睛,眼前不由出现了刚到之时的惨景。谢流年抑住心内的痛楚,开口问道:
“穆州发生了什么,你又是谁,还有林致远将军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你可知道他的下落?请先生解惑。”